光在夜里退去,门框便不亮了。
它安静下来,就是一道旧框子,框住天,也框住地。
水走了,河床还在。
框里没了光,但框还在。
辰每天早上都走到门框边。
不穿过去,也不靠着它,只是站着。
手垂在身体两侧,看对面蓝树的叶子。
看一会儿,转身走回树下。
有天早上,他站在门框边,没急着回去。
他弯腰,捡起一片蓝树那边吹来的落叶,看了很久。
然后把叶子放在门框这一侧的土面上。
那枚落叶的边卷着,褐色的叶脉很清楚。
他站起来,走回树下,没再回头。
那天上午,苏妙站起来。
她走到大树根旁蹲下,看那截须尖跟细根并排躺着的地方。
须尖已经跟旁边的细根完全贴合,像一双手刚刚合拢,还没握住什么,只是贴在一起。
她没动它们,就看了看,站起来走回去了。
根抱着圆小人,走到小树后面。
在以前落过银线叶子的地方蹲下,用手把土拨开。
底下露出一截新根。
不是大树的根,也不是蓝树的根,是全新的,浅灰色的。
已经在土里铺开了一段,像条刚修好的路,还没人走,但能走了。
圆小人蹲下来,伸出手指,很轻的碰了下那根新根。
新根没缩回去,就静静的在土里停着,像在等一个确认。
下午,太阳从云后头出来。
光照在门框上,投下一道很窄的影子,刚好落在树根的分叉口。
灰烬就坐在影子旁边,没躲。
一阵细小的声音,先是从门框那边传过来,又从他正下方升上来。
他低头看。
脚边的泥土里,树的根须在很轻的震,是两条根须在重叠。
他看到根须分叉的地方,一枚新芽正在那儿一点点胀大。
颜色很浅,比叶子淡,是那种刚从土里拱出来,还没想好自己是什么颜色的浅。
灰烬没动,就那么看着。
天色暗下来,那道光收拢前,薄的像一层快不见的壳,边都磨透了。
他又多坐了会儿。
那截须尖的触感已经融进树根里,成了一个刚接上的口,被树的呼吸一点点的盖住。
傍晚,灰烬走到门框前。
门框还是那个样子,没更旧,也没更亮。
他把手掌贴在一边的石柱上,不凉,是温的,跟土表层的温度一样。
没回声。
但他就是晓得,门框跟树根连一块了。
他跟辰说:“门框是热的。”
辰说:“它还在。”
灰烬说:“不亮了。但还在。”
辰没回话,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树跟风,坐着的人跟站着的门。
他说:“它不用亮了。”
夜深了。
大树的影子把门框整个盖住。
苏妙靠着树干闭上了眼,根抱着睡着的圆小人,泥靠着另一边的树干。
辰坐在大树根旁,背靠着树皮。
灰烬没回去,他站在门框跟树中间那块地上。
夜很静。
那扇不亮的门框,正透着一种没颜色的光,像一个人还在呼吸。
他听见蓝树那边的风声,跟大树这边的风声,叠在一起。
两条不同方向的气流在同一个地方碰头,不用跨,也不用穿,就只是同时从两边吹过来。
像两个方向的路在一个点上遇到,互相穿过去,又继续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大树底下。
坐下,背靠着树干,闭上眼。
他在听那些风声。
风声在变慢,在变稳。
像两条路已经铺好了,不用再往前长了。
它们就在那儿,等着人走上去,或者等着自己慢慢长满青草。
他搁在那截须尖上的手掌底下,传来一阵心跳一样的,很轻的跳动。
很持续。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节很轻的叩着一扇门。
门还没开,但它在响了。
灰烬没站起来去看到底是哪儿在响。
他只是闭着眼,让自己的呼吸,跟那道隔着泥土跟根须传来的,持续的,轻微的声响,保持在同一个频率里。
风还在吹。
门框还在。
那扇门一直没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