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宁州，沈家祖宅。

或者说，曾经是沈家祖宅的地方。

赤翎鹰从夜空中俯冲而下时，陆沉已经看清了全貌。

没有建筑。

没有灯火。

没有生气。

方圆百里之内，地面朝下方塌陷了三丈有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遍布着木石废墟与干枯的尸骸。

坑底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吸干了养分。

三十六枚封魂钉歪歪斜斜的插在凹坑边缘，表面的符纹已经完全暗淡，变成了普通的铁钉。

赤翎鹰落在坑边，爪子刚碰到地面，便发出不安的嘶鸣，翅膀不断扑棱。

陆沉一跃而下，靴子踩在灰黑色的土地上，发出干脆的碎裂声。

脚下的泥土已经完全丧失了水分和灵气，碎成了齑粉。

宋斐跟在他身后，四下张望了一圈，面色很不好看，

“短短几个时辰，沈家到底遭遇了什么？！”

凹坑底部散落着大量枯黄色的不规则物体，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人的骨骸。

并非是腐烂后的白骨，而是被直接抽干了血肉精华后留下的残骸。

每一具骨骸都保持着生前的姿，有的跪着，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出手臂，仿佛在向什么人求助。

数千具尸体，人皮紧紧贴着骨骼，好似枯木一般接近腐朽。

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凹坑。

饶是以宋斐的阅历见识，此刻也不禁感到寒毛倒竖，

“侯爷……”

陆沉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拾起一截指骨。

骨骼的内部是空心的，连骨髓被抽得一干二净。

沉默片刻，陆沉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这片死地。

地下的三条灵脉已经彻底枯竭，再无丝毫灵气衍生。

“果然还是晚了一步。”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宋斐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攥紧了斩仙葫芦的绳结。

陆沉迈步走向凹坑的正中央。那里曾经是祠堂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更深的坑洞。

坑洞底部有一扇赤铜大门，敞开着，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他没有急着走进去。

因为赤铜门前的地面上，盘膝坐着一道虚影。

虚影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张脸却异常清晰。

妖异俊美，双眸中有灰色的漩涡缓缓旋转。

沈元洲的魔念化身。

陆沉在它三丈外停下脚步，双手负在身后，

“你胆子不小。”

他的神情很是平静，目光落在那两团灰色漩涡里，

“干完了好事，还敢留个分身在这里等我？”

魔念化身歪了歪头，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那种目光和它看沈浩栎时截然不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真正的好奇。

“我听说过你。”

它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谦和，

“谪仙之子，人族天骄。

如果你在一炷香之前赶到这里，我确实无法成事……”

陆沉没有搭理它，只是淡淡道，

“沈家是我需要的一笔功勋，而你却抢了我的东西。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人族有句古话，叫做‘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你最好在我耐心耗尽之前，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

魔念化身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半晌才笑而摇头，

“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和你打架。

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

陆沉眯了眯眼，

“说来听听。”

魔念化身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要追查我的去向。”

“此方天地之大，容得下你我各行其道。

沈家的事情已经结束，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不会再打扰你们人族的安宁。

你继续当你的侯爷，清算你的名单。

我去我该去的地方。井水不犯河水。”

它的语气很真诚。

真诚到陆沉差点就信了。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且不说域外天魔一族的言语根本不值得相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够不够弥补我损失的这笔功勋？”

魔念化身注视着他，灰色漩涡转动的速度快了一丝。

“年轻人，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所以我才愿意跟你好好谈。”

它的声音微沉，

“但你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我在此方天地隐匿了一千二百年，你们的天道法则奈何不了我。

你现在的修为追不上我，就算追上了，也打不过我。

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难道只是为了那所谓的正义感？”

陆沉向前迈出一步，冷声道，

“鸡同鸭讲，果然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畜牲……”

见到他的动作，魔念化身的灰色漩涡骤然加速。

陆沉的目光凛冽如剑，

“我千里迢迢从长安赶过来，是为了拿沈家的功勋给自己铺路。

结果你倒好，提前把人全宰了，就给我剩下这满地的残渣。

我辛辛苦苦布的局全白费了。”

“今天你如果拿不出足够的补偿，我绝对会让你后悔来到这片天地！”

魔念化身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有意思……

你这个人确实很有意思……”

“不过你的忠告我收到了。”

陆沉依然不搭理它的话茬，抬起右手便朝它一把抓去，

“顺便给你也回一个。”

他的双眸中有玄奥符纹亮起，体表绽放出五色光华。

白金锋锐，青木蓬勃，蓝水柔和，赤火爆裂，黑土沉凝。

五色神光在这一瞬间汇聚成一道洪流，裹挟着足以碾压虚空的伟力，直接朝魔念化身碾压而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的声音在五色光华中回荡，

“你最好祈祷我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