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份通知,被送到了四九城家具总厂革委会主任陈枋安的办公桌上。
通知措辞简洁:“……各革委会,须坚决贯彻‘抓革命、促生产’方针,在紧抓革命不松手的同时,立即着手恢复和维持正常生产秩序,尤其要确保重点发展和民生项目、重点外贸出口单位的生产能力,努力完成国家创汇任务,支援国家建设……”
陈枋安拿着通知,注意力全在“立即着手”、“确保”、“努力完成”几个词,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将聂怀仁、林墨、雷振江、赵启明等人紧急召来。
“都看到了?”陈枋安将通知推过去,声音低沉,“生产必须动起来了。”
聂怀仁拿起通知:“动,也得有能动的本钱。现在两个分厂,情况有极大差别。”
他看向林墨:“二分厂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墨拿出那几个工作笔记本,没有打开就开始汇报:“设备基本修复,关键工序人员培训初见成效,聂厂长申请的第一批替代木料已经入库。”
他顿了顿,“可以开始小批量试生产‘青山’系列的基础款。但产能……预计只有鼎盛时期的三成左右。”
“三成也好过没有!”陈枋安立刻道,“一分厂这边怎样?”
提到一分厂,在座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一分厂的状况,堪称惨淡。前几个月最混乱的时候,几拨不同派系的“革命小将”冲进车间,目标不仅是对着人,也对着那些象征“资产阶级精密技术”的进口设备。
带锯的导轨被砸弯,刨床的控制面板被撬烂,喷漆房的管道被剪断……流水线上的大型、关键设备,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后来李长海、赵铁柱等人试图控制局面时,又将这些破坏部分归咎于“保守势力蓄意破坏生产”,试图借此打击对手,导致一些本可挽救的设备也被弃置、零件散失。
如今的一分厂,如同一个遍体鳞伤的巨人,空有庞大的车间骨架,内里的神经系统和肌肉组织却已残破不堪。
“一分厂那边,”聂怀仁揉着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现在能组织起来的只有剩下的高级工,每人带着一个小组,用最传统的手工加简单工具的方式,勉强维持着‘磐石’和‘逸云’两个老系列的小批量修补和订单尾单生产。”
他苦笑着补充:“那场景,不像现代化工厂,倒像是回到了解放前的木工作坊。效率低得可怜,质量也只能说勉强保住牌子不掉。就这,还得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上头又来检查,说我们‘复辟手工劳作’、‘开历史倒车’。”
更让聂怀仁头疼的,是人心和纪律。
通知要求恢复生产,但外面的浪潮并未停歇,甚至在某些方面要求更深入。上面有精神,工人有权停产参加“革命实践”。
于是,每天早晨八点,刺耳的上班铃声响起后,工人们并不是走向各自的岗位,而是先被集合到车间空地或临时腾出的“学习室”,进行至少一个小时的“革命学习会”。
学习内容五花八门:念报纸社论、读最新指示、批判错误思想、甚至结合厂里前期的斗争,进行“深刻反思和再批判”。有时,还得齐唱革命歌曲。
午休时间被压缩,用来进行“小组讨论”或“思想互助”。下午的工作时间也时断时续。
聂怀仁做过粗略统计,一天八小时工作制,实际能用在生产上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还常常被各种突如其来的“精神传达”、“临时学习”打断。
“生产效率,”聂怀仁对着陈枋安和林墨伸出三根手指,又屈下一根,“能有以前正常时候的两三成,就谢天谢地了。就这,我还不敢管得太严,怕被扣上‘以生产压革命’的帽子。有工人嚷嚷着要请假去参加外面的‘革命行动’,我连拦都不敢硬拦,只能好言相劝,或者找雷副主任帮忙协调。”
雷振江闷声道:“协调也有限度。现在外面有些单位,就是以支持‘革命小将’的名义,变相纵容工人离岗。我们军管只能保证厂区内部基本秩序,工人出了厂门,参加什么活动,只要不违法,我们很难强行约束。”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语气一贯的平缓却切中要害:“问题的根子,还是在于思想上的混乱没有真正厘清。生产要恢复,但‘革命’的优先级在很多人心里,包括一些新上来的干部心里,依然高于生产。这种矛盾不解决,光靠压任务,效果有限。”
陈枋安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忽然看向林墨:“二分厂呢?你们那边,也这样?”
林墨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完全一样。设备修复和人员培训期间,我向革委会申请过,也跟聂厂长、赵副主任商量过,重点宣传‘生产恢复技术攻关重点单位’。我们以‘尽快拿出合格产品,验证恢复路径,为全厂树立样板’为由,争取到了一定的生产时间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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