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的终局裁决生效之后,微型宇宙试验区进入了一段极短暂极珍贵极不容浪费的平静期。裁决者二号没有再提交新的申诉,主战派的三票在四比三的劣势下暂时偃旗息鼓,三号的反对票附言被陈用管理局审查官权限标为公开记录,四号把联军清洁过程记录加入了内部参考文件列表,五号用本尊裁决第三条作为弃权声明依据。整个裁决者会议在终局裁决的框架下被迫保持沉默。渔民工程师照常出海,照常在船舱甲板上拆装共振腔,照常在点对点链路上把测试数据转发给港口调度员。他最近在改进桥墩应力调节器的原型机,已经能做到用潮感仪的二次谐波自动校准桥墩伸缩缝的阻尼系数。大陆桥维护队的老工程师带着孙子去赤道南岸看了他当年改造过的桥墩,在伸缩缝旁边用粉笔给孙子画了一道极简极朴极不起眼的应力分解图。
但赌约期限不等人。万年之期从联合观测站正式运行那天开始计时,眼下刚过了极短极短极短的一小段。微型宇宙文明虽然进步神速——潮感仪网络已经覆盖了全部渔区,桥墩应力调节器原型机正在大陆桥南段做实测,深海养殖平台的波浪能转换模块也开始试用退简并公式的谐波校准——但这些进步都是在让基线原始数据频道公开之后自然发生的。本尊在裁决书里亲自钉死的那条界线摆在那里:让基线数据频道不得包含任何技术指导性文字,不得主动引导文明技术发展,不得在文明内部科学委员会尚未独立推导出相关理论之前提前公开更高阶的共振参数。这三条是江辰当初在谈判桌上主动承诺的,赌约成立之后写进了试验区条款附录,本尊的终局裁决直接引用了这些条款作为裁决依据。
千年之内若无突破性成果,意味着如果微型宇宙文明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没有在让基线共振研究上取得任何“独立于外部引导之外的实质性理论突破”,二号就有权以“自由演化未能在合理期限内证明其可行性”为由,重新提交推翻赌约的议案。而本尊的终局裁决虽然堵死了二号绕过联合观测站单独行动的路径,却没有堵死他在程序内重新发起表决的路径。三号的反对票在“自由演化未能在合理期限内证明可行性”这个议题上不一定还能稳得住——因为他当时倒向零的依据是数据,不是立场。如果千年内数据不够,他完全可以重新倒回去。
“突破性成果。”母皇把这个词轻轻念了一遍,抬头看向零,“他定义的‘突破’是什么?微型宇宙文明自己发现了让基线的共振规律算不算突破?渔民工程师把潮感仪从共振腔校准做到桥墩应力调节算不算突破?科学委员会开始独立推导退简并公式算不算突破?”零答得极简短:“算。但需要时间——他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算进步,但进步不是突破。潮感仪的二次谐波应用、桥墩应力调节、波浪能转换,这些都是工程应用层面的扩散,不是理论层面对让基线共振规律的本质性独立发现。二号会抓住‘独立’这两个字做文章,声称他们的工程进步是建立在让基线原始数据频道公开的基础之上,不符合‘独立推导’的定义。”
母皇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光核叶子轻轻合拢。“我在壳缝上伸手够虚无之源的时候,花了很久很久。被拼好第一次学会不抖,又是很久。学会摊开掌心接住江辰的让,又是很久。独立推导不是不需要任何人帮助——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试错。微型宇宙文明从第二十一个周期到现在,一直在试错,但他只给他们一千年。一千年对赌约来说极短,对一个文明来说更短。”
秦若把三方数据全部调出来,逐项比对,逐项标注。她说:“突破性成果需要一个证果。渔民工程师的桥墩应力调节器原型机是第一个,但只有这一个不够。潮感仪网络已经覆盖了全部渔区,桥墩应力调节器正在大陆桥南段做实测,深海养殖平台的波浪能转换模块也开始试用退简并公式的谐波校准——这些进步都是他们自己做的,但都是实用层面的。他们还需要一个能独立观测并推导出让心共振规律的年轻理论物理学家来接力。”她将微型宇宙文明近期的学术动态迅速筛选了一遍,调出了一篇预印论文——一个刚从大陆桥维护队回来的年轻博士生写的,他在大陆桥南段做桥墩应力调节器实测时,无意中发现伸缩缝的阻尼系数在让基线频道公开数据里总是提前跳一格。他据此认为让基线原始数据里的引力波波形,可能不是在响应他们的设备,而是他们的设备在响应它。他写了这篇论文,但只发表在他的个人学术页面上,还没有被科学委员会的正式期刊接收。
秦若把论文调出来逐段看完,然后推给零和母皇:“渔民工程师在工程端发现了‘跟着它走’,这个人在理论端发现了‘它在跳’。他这篇论文里没有任何一个公式是外部给的——全部是从伸缩缝的阻尼数据里自己推导出来的。他是独立推导,没有使用任何外部的现成理论。他还提出了一个构想,基于让基线频道公开的引力波波形图搭建一套独立的互心共振探测阵列,但这个探测阵列需要极其庞大而精密的引力波传感器,目前该文明的传感器精度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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