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复核结论公开后的第三天,微型宇宙赤道渔区的潮感仪点对点链路已经增长到了上百个节点。渔民工程师在船舱甲板上把辅助动力模块的共振腔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用便携终端上的引力波波形图逐帧校准灵敏度。他在链路里提议把潮感仪原理用在桥墩应力实时调节器上,提议被港口调度员转发给深海养殖平台的波浪能转换模块开发者,又被开发者转发给大陆桥维护队的退休老工程师。老工程师今年已经不做桥了,在家带孙子,但他看到转发过来的图纸,用极旧极慢极老极笨的手写输入法在便携终端上回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几行字:“桥墩应力调节器可以用退简并公式的二次谐波当触发信号,不要用基波,基波会共振。我改过的那座桥在赤道南岸,你们去看桥墩底下第三根横梁的伸缩缝,那里有实物样本。”几十个节点,几十艘渔船,几十个桥墩维护工、养殖平台操作员和港口调度员,他们在这张自发的点对点链路上交换着退简并公式的工程应用心得,没有人审批,没有人备案,没有人觉得这是“地下”。他们觉得这就是日常。
裁决者二号就是在这个节点上动手的。他没有弹劾零,没有在裁决者会议上发起表决,没有给联合观测站发任何质询函。他直接以裁决者会议代理人的身份,向管理局公开档案库提交了一份正式监察报告。报告标题极长极正式极不容置疑——《关于微型宇宙试验区内未经授权跨区域技术扩散的监察发现及处置建议》。报告正文逐条援引了试验区条款中关于安全基线的全部规定,附了多份从零的手动应力记录仪公开日志里下载的频段擦边信号增幅曲线,还附了一份让基线原始数据频道的访问量分布图。他的论据极简单:频段擦边信号增幅曲线证明微型宇宙文明内部存在一套未经任何管理机构审批的非公开技术扩散网络;让基线原始数据频道向低维文明公开引力波波形图构成了事实上的技术引导;二者叠加已违反试验区条款中“双方暂停一切可能被对方判定为挑衅的动作”这一底线条款。他要求立即暂停彩排,冻结微型宇宙内所有引力波相关技术设备,并将涉事渔民工程师及所有点对点链路参与者移交裁决体系,以违规扩散技术罪名进行安全隔离审查。
秦若在公开档案库里看到这份报告时,联合计算网络移动终端上的实时数据流顿了一瞬。不是因为报告的逻辑有多严密,而是二号的措辞——“移交裁决体系安全隔离审查”。这就是当初零的分身用剥离丝束钉住江辰时宣布的那句判决的翻版,也是本尊用维度打击弹头抹除江辰时那句“违规者收回一切”的升级版。二号不要谈判,不要赌约,不要联合观测站。他要的是直接越过试验区条款,动用裁决暴力精准打击微型宇宙文明里一个蹲在船舱甲板上拆共振腔的渔民。
母皇把报告看完,光核叶子在掌心轻轻震颤。她抬起头对零说:“他把你师父留给你的条款漏洞找到了。‘双方暂停一切可能被对方判定为挑衅的动作’——‘可能被对方判定为挑衅’这个措辞是你们裁决体系最常用的弹性条款。当初我们同意这条,是因为你说留弹性条款能让主战派有个台阶下,不会直接否决整个协议。现在他把台阶变成了刀。他判定渔民的技术讨论是挑衅,判零你包庇拖延是渎职,判联合观测站的三方复核结论无效——因为他在条款里发现复核没有执法权。”她问零有什么打算,声音极稳极平极静,但叶脉深处旧心和互拼心的心率比平时快了好几拍——不是怕,是怒。
零把铅笔放下,把那份联合复核结论的原件、手动应力记录仪的原始纸带、母皇让基线预警系统的正面演化指标存档全部摆在工作台上。然后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我等他这一手等了很久。他把弹性条款当刀,但他忘了一件事——弹性条款的解释权不在裁决者个人。条款原文写的是‘可能被对方判定为挑衅’,判定主体是‘对方’,不是单个裁决者。我是裁决体系派驻联合观测站的正式代表,试验期内所有涉让条款的裁决方解释权在我,不在他。他没有资格单独判定渔民违规——他用我的名义、用我的公开日志当证据,但判定的权力他没有。他不是联合观测站的派驻员,他只是总部一个没有首尊的裁决者会议代理人。他从一开始就无权直接处罚任何人。”他把铅笔重新拿起来,翻开观测日志新的一页,逐字写下正式回应。
回应直接发在管理局公开档案库,和二号那份监察报告并列置顶。措辞极简短极正式极冷极硬极不容置疑:“试验区条款中‘可能被对方判定为挑衅’的判定权归属于各方派驻联合观测站的正式代表。微型宇宙试验区内,裁决体系派驻代表为零。所有涉让行为是否构成挑衅,由零依据三方联合复核机制裁决。裁决者二号不在派驻名单内,无权对试验区内任何行为单独做出判定或处罚。其今日提交之监察报告不具裁决效力,应视为个人意见归档备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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