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道友胸脯一挺,爽朗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也是,老夫气质出众,难怪一眼便被看出了将军的身份!”
周玄镜:“……”
中年道友哈哈笑道:“开个玩笑!你这后生,刚上战场不久吧?懂得苦中作乐,才能坚持下去啊!”
周玄镜喃喃道:“并非刚上战场,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屠杀凡魔了。”
中年道友没听清楚:“什么?”
周玄镜却愈发笃定,这位道友,果然是当年在冥界认识的那位鬼将军。
——小师妹他们是从鬼市进入冥界的。
而与桑拢月缔结契约的那只“骨灰坛子”,便是一位号称死去千年的鬼将军。
他们后来闯入痋姑领域时,那只‘骨灰坛子’甚至还扮演过白纸灯笼,随他们一同大闹了冥婚。
后来,小师妹想请空镜大师超度了他。
将军婉拒时,便亲口说“老夫死都不怕,又何惧禁锢神魂?不破魔界终不还!”
那语气、那台词、那声线,与这位一模一样。
他不会记错。
周玄镜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前辈,今年是哪一年?”
“怎么问起这个?”鬼将军挑眉,“仙魔大战第三年啊。……如果按血月盈亏来算,便是天地初开后的第两千一百六十四次血月。”
周玄镜:“………”
两千一百六十四……
尤记得师尊提过,宗门大比那一场,小师妹在望潮村遇到的血月,乃是第三千多次……算起来,现在的确是千年前。
鬼将军:“怎么了?你这后生好奇怪。但莫名地,老夫竟很喜欢你,好像我们是旧相识似的!”
“不是旧相识。”周玄镜道,“我们是千年之后的战友。”
鬼将军:“啊?”
周玄镜没再解释。
他专注地回忆,回忆“心魔梦境”里,那些似真似幻的过往。
那些杀戮、那些痛苦、那些残忍、那些不得已而为之……
想着想着,左小臂一阵灼烫的剧痛。
人面疮似乎在他脑海里尖叫。
周玄镜头痛欲裂,几乎要昏死过去。
浑浑噩噩间,他似乎看到鬼将军满是血污的脸,看到传音求他来助阵的上官自远,看到形形色色的修真弟子……
一张张担忧的脸,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过。
但他撑住了没有晕过去。
周玄镜用元婴巅峰的修为,强行压制住不适,丢了个“风刃”,狂风掀起一片尘土,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遁走。
.
周玄镜不记得自己怎么跑远的。
更久远的记忆,却逐渐清晰:
一位年迈的老和尚,在破败的寺庙中,慢吞吞地扫地。
然而,这里似乎刚经过一场血洗,那扫帚并没把院子打扫干净,反而将地上的血迹给抹匀了。
……看起来颇为惊悚。
“大师,你是人是鬼?”
记忆中,周玄镜这样询问他。
那老和尚并不答话,依旧埋头默默扫地。
记忆里的周玄镜,似乎也受了重伤,捂着左手小臂,哑声道:“无所谓,是鬼更好,这乱世,比冥界更像地狱,死了反倒解脱了。”
老和尚仍旧不理人。
他这样反常,反而叫周玄镜更加放松:“看来是鬼,太好了。此处是地狱吗?”
老和尚继续埋头扫地。
周玄镜靠着一棵菩提树,慢吞吞地换了个姿势。
他微微扬起修长的脖颈,喉结滚了滚,干涩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看你一直不说话,莫非这里是拔舌地狱?”
老和尚依旧不理人。
周玄镜也不介意,从储物袋里摸出个酒葫芦,仰头一倒,但只倒出几滴陈酒。
“我是该下地狱的。”他低声道,“杀了那么多无辜的魔族。”
老和尚终于停下了扫地的动作,望向了他。
周玄镜却浑不在意,自言自语似的:
“你觉得我一个修真者,说魔族‘无辜’很奇怪?他们本来就无辜,无论人还是魔,都有好有坏。”
“从前,我觉得,仙魔不两立。”
“斩妖除魔便是我辈分内之事。”
“然而,亲眼看到那么多形形色色的魔族,看到他们死在我的剑下,看到他们被逼成‘无恶不作的歹徒’……
我却想,或许那些丑恶的嘴脸,是我们逼出来的。”
“但修真界里也没有恶人!”
“分明是魔兵杀死我们的伙伴,屠戮我们辖内的凡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说来说去,都是一笔糊涂账。”
“或许,死了更好。”
“可惜啊,你不是鬼,这里也不是地狱。……但我很快会下去的。”
周玄镜又举起酒葫芦,试图努力地再倒出两滴酒。
不过入喉几滴,他却感觉自己醉得厉害。
不但头脑昏沉,臂上伤口也像被灌了火,烧灼着往上窜。
那老和尚竟放下扫帚,向他走过来。
周玄镜仍歪着身子,不躲不避,醉醺醺地等着他近前。
老和尚停在他面前,先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便一把擒住他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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