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沉吟,他只得点头应下:“也罢,便依你所言。”
为最大限度卸下成府上下的警惕之心,二人并未带一兵一卒,只是轻车简从,还随手备了些鲜果礼匣,提着寻常探望长辈的薄礼,从容往成府而去……
而成府依旧是往日清雅书香模样,只是门庭间少了前日寿宴的热闹喧嚣,处处透着一股沉寂萧索的气息……
门仆见是世子薛昭璋到访,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迎入……
厅堂之内,成老夫子端坐主位,面色依旧带着一些苍白虚弱,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疲惫,一旁的成小姐亲自侍奉汤药,眉眼低垂。
薛昭璋素来尊师,落座后先温言问疾,细致问候老恩师的身体状况,言语谦和真挚,礼数周全。
祝无恙亦是顺着话头,客套慰问,期间也只是简单介绍了自己与薛家的亲缘身份,并未提到自身官职,气氛平和舒缓,一如寻常晚辈登门探访。
几句寒暄客套过后,气氛渐松,府中下人尽数退至门外伺候,厅堂内只剩四人相对。
见时机已然成熟,祝无恙看似随意闲聊,状似无意般轻轻开口,将话题缓缓引向核心:
“说来也是不巧,昨日老先生寿宴风波未平,城南昨夜又出了一桩凶案,近日梁余城怕是不得安宁。
不知成老是否听到消息,便是昨日大闹寿宴的那位潘飞,昨夜在所居小院竟是惨遭杀害,实在令人唏嘘。”
话音轻落,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却是牢牢锁定主位的成老夫子与身侧的成小姐,静静捕捉二人每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
一旁的成小姐听闻此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僵,眉眼瞬间蒙上一层浓郁的悲戚黯然。
心底积压的复杂情绪尽数翻涌,只见她垂着眼睫,只余下满心复杂难言的酸涩与怅然……
而主位上的成老夫子,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原本虚弱沉静的面容骤然一厉,眼中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意与刻骨憎恶!
不等祝无恙话音完全落下,他已然控制不住情绪,当场厉声破口大骂!
“潘飞?那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卑劣小人,死不足惜!”
老人家气息翻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怨愤与不屑,字字冰冷道:
“像这等品行低劣的小人,这般恩将仇报之徒,如今死于非命,纯属罪有应得!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有何唏嘘可言!”
一番怒骂,铿锵激烈,恨意直白且浓烈,毫无半分遮掩。
祝无恙坐在一旁,心底陡然微怔,当场看得微微发懵。
他早料到师徒二人结怨颇深,却从未料到,成老夫子对潘飞的恨意竟浓烈到这般地步!
在他看来,二人之间纵有嫌隙,也不过是场折损颜面的口舌风波,纵然成老夫子当时十分难堪,也不至于让一位饱读诗书、修身养性的老儒,对昔日弟子存下至死不休的刻骨怨毒。
这股恨意,太过沉重,太过突兀,似乎全然超出了昨日风波该有的恩怨量级!
一瞬间,无数疑云涌上祝无恙心头:
看这架势,当年潘飞被逐出师门,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其中定然另有蹊跷!
怒骂过后,厅堂之内一时寂静。
成老夫子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片刻后似是猛然惊醒,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过激。
死者为大,当众对着一个惨死之人肆意唾骂、幸灾乐祸,实在有失大儒风度、长者体面。
随后他神色微微一滞,勉强压下眼底戾气,对着二人微微拱手,略带歉意地开口道:
“老夫病体未愈,心绪难平,一时失态,还请二位小友莫怪。”
致歉过后,阅历颇深的成老夫子也终于洞悉了二人此番登门探望的真正来意。
看来二人并非是来单纯探病慰问,分明是借着此名头,前来试探盘问、核查嫌疑!
心念既定,他亦不再继续遮掩,直接挑明了主动开口道:
“二位今日前来的目的,怕是为了潘飞的命案而来吧?老夫自知昨日寿宴与潘飞结怨最深,难免惹人猜疑。只是老夫昨日气急攻心、高热缠身,一整晚卧榻昏睡,寸步未离卧房。
小女同样彻夜床前伺候,片刻未曾远离,我父女二人皆有人证可查,整夜闭门休养,与潘飞之死,绝无半分牵扯!”
这番话说得坦荡利落,逻辑周全,看似无懈可击。
可话音未落,成老夫子似是生怕二人不信,又继续开口,主动揭开一段陈年旧怨,为自己的滔天恨意佐证:
“外人皆以为,老夫逐走潘飞,不过是因其性情桀骜、不服管教。实则不然!
此子心性卑劣、贪利忘义,早年在我书院营生之时,竟私下偷盗老夫家传旧物,一枚祖传和田玉镯,价值不菲,乃是祖辈留存的念想!
老夫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未曾声张,亦未曾追责,只是心寒至极,当即逐他出门、断绝师徒情分。
谁料此子不知感恩、不知悔过,竟是一直耿耿于怀,此番归来,便刻意大闹寿宴,全然一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行径!”
话说至此,成老夫子再度情绪翻涌,眼底怒意再生,忍不住又低声斥责怒骂数句,字字句句,皆将潘飞贬得一无是处……
祝无恙静静端坐,神色平淡,面上不露分毫心思,看似认真倾听、全然信服,实则目光锐利如炬,尽数捕捉着成老夫子的一眸一态……
多年断案的阅历告诉他,人在刻意说谎、精心掩饰之时,其神态必有异状!
他清晰察觉到:成老夫子在肆意怒骂潘飞、细数其“劣迹”之时,语气坚定果决、眼神凌厉笃定,情绪真实浓烈,可谓是毫无破绽,看来的确是恨极了潘飞;
可只要话题触及昨夜命案、触及不在场证明、触及与凶杀相关的细节时,他的神色看似坦荡,实则处处刻意伪装!
真假虚实,已然初见端倪!
为进一步印证心中猜想,祝无恙心生一计,只见他毫无预兆的长长打了一个慵懒的哈欠……
厅堂之内气氛静谧,这一声看似轻微的哈欠却显得格外清晰……
众所周知,人之哈欠最是容易传染,乃是人体无法刻意控制的本能生理反应。
下一刻,奇妙一幕应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