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写信。”刘光福说。
“知道了。”棒梗说。
“来信别光写好的,有事就说。”阎解旷说。
“你俩也是。”刘光福说完,拎起行李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今年麦收,都好好干!谁要能挣个先进,回头我请吃烤红薯!”
棒梗笑骂:“延安的红薯恐怕都让你偷吃完了,拿什么请?”
刘光福已经跑远了,只留个后脑勺和一只高高扬起的手臂。
棒梗和阎解旷在站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天阴沉沉的,北风把站台上的煤灰和雪沫子搅起来,打在脸上像撒了把沙子。
“走吧,找个地方吃口热乎的。”阎解旷说。
“走。”
两个人在车站外头找了家国营小饭馆,一人要了碗热汤面。
面是机器压的,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子和一层薄薄的油花,可两人吃得很香,连汤带水全喝干净了,额头上都冒了细汗。
“说实话,你怕不怕回去?”阎解旷放下碗,忽然问。
棒梗把筷子在碗沿上刮了两下,想了想才说:“怕倒不怕,就是回来这几天,在城里待惯了,回去怕又得从头磨。”
“我也是。”阎解旷说,“在家待着,再苦也就半个月,可这半个月把人那点娇气全勾回来了,坐这儿吃碗面,我都嫌这面不够筋道,我爸说我,刚下去那会儿一袋棒子面都当宝,现在倒学会挑嘴了。”
棒梗笑了:“人就是贱骨头。”
两人在饭馆门口分了手,各自去赶各自的车。
棒梗还要再坐一段短途火车,阎解旷要往南去换车。
临别的时候,阎解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几块冰糖,亮晶晶地躺在纸里。
“我妈塞我口袋里的,分你一半。”阎解旷说,“甜嘴也甜心。”
棒梗接过来,捏了一小块放嘴里,冰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得他眯了眯眼。
“走了。”他冲阎解旷摆摆手,“到地方写信。”
“写信。”阎解旷也摆摆手。
这几个人原来都在四合院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亲近,虽然几人年龄相差的不多,但是毕竟有着种种因素在一起,所以关系原来不咋样,反而是下乡以后,几人之间有了一种共患难的情谊。
棒梗转身往车站里走,风把他那件蓝咔叽布中山装的衣角吹起来,扑扑地响。
他没回头,但知道阎解旷还站在那儿,跟他一样,正把回城的这段路,慢慢变成往前走的一点底气。
回到东花园大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天快黑了,山坳里已经亮起了几星灯火,黄黄的,像是谁在山腰上撒了把碎金子。棒梗背着行李卷从公社路口往村里走,路两边的地还是冻着的,土坷垃硬得像石头,踩上去硌脚。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停了一下。
铁轨钟还挂在那儿,风吹过,那截生锈的铁轨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声,像在跟他打招呼。
棒梗抬头看了看那口钟,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他回到知青点,木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锁,他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捅开。屋里黑漆漆的,冷得像冰窖。
陈学文不在,听人被队上叫去县里参加一个农技培训班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棒梗放下行李,摸到火柴点上煤油灯,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照着空荡荡的木板铺和靠墙那几把歪歪扭扭的锄头。
他把行李卷抖开,把被子铺好,又从网兜里掏出一包从家里带来的腌萝卜条,搁在铺板边上。然后他出了门,去井边打水。
井轱辘吱呀吱呀地响,一桶水提上来,他先蹲在井台上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带着土腥味,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水喝完了,他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乡下的天比城里高,也比城里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芝麻。
他忽然想起离家时秦淮茹站在巷口的样子。
她没哭,只是朝他挥了挥手,嘴里说着什么。他看不清她的口型,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跟她每次在信末尾写的那句话一样:“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棒梗站起来,把水桶里的水倒进铁皮壶里,拎着往屋里走。风从山梁上刮下来,灌进他单薄的衣领里,冷得他一哆嗦。但他没缩脖子,反而把胸脯挺了挺,迈开步子,往那盏煤油灯亮着的地方走去。
东花园大队的春天,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沙尘里慢慢熬出来的。
进了三月,地气开始转了。白天太阳晒在黄土坡上,土里能蒸出一股又潮又腥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着要出来。可一到夜里,冷风就又杀回来,把白日里那点暖意全收走,冻得人直往炕洞里缩。
棒梗却已经习惯了。
他的手掌上磨出了厚厚一层老茧,虎口处硬得跟鞋底一样,指节也粗了一圈。陈学文从县里培训回来以后,两人没事就在油灯下算开春后队里的种粮安排,陈学文把在县里学的那些新名词一个个讲给棒梗听,什么“合理密植”“间作套种”“梯田保墒”,棒梗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能顺着陈学文的话往下想——哪块地种什么,哪面坡先动,哪道沟能多打几担粮。
耿大队长有回路过知青点,听见他们在屋里争得面红耳赤,脚在门槛上停了停,没进去。第二天上工时,他把棒梗叫到地头上,问:“听说你想让咱们队种果树?”
棒梗一愣,忙说:“不是我,是陈学文从书上看的,说黄土坡地种果树比种玉米划算。”
耿大队长眯着眼睛看天,半天没说话。就在棒梗以为他要骂人时,老头儿忽然从嘴里拔下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果树苗子公社给不给?”
棒梗语塞。他光想着果树好,可树苗从哪来、钱从哪出、头几年没有收益怎么跟队里交代——这些问题他和陈学文谁都没想周全。
“你回去告诉陈学文,”耿大队长把烟锅别回腰上,“先把山地梯田的粮食亩产搞上去,果树的事,等今年秋后再说。你小子有心,就别光在嘴上种树,得在地里种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