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乾清双龙(1 / 1)

彰武六年暮春,红宫内城风卷杨花,满城飘絮。

乾清宫后殿的窗槁整日紧闭,殿内弥漫着浓重的鸦片烟气,混着脂粉甜香,闷得人发沉。

廊下当值的太监宫女皆敛声屏气,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了里头的圣驾。

清帝福临歪在铺着玄狐裘的软榻上,指间捏着一杆银镶象牙烟枪,头枕着宫娥的膝头,半眯着眼吞云吐雾。

他才四十三岁正值壮年,形容却已枯槁不堪,眼窝深陷,面色泛着鸦片熏出来的青白,全无早年诛杀多尔衮,整顿新军锐意进取的雄姿。

近侍太监吴良辅躬着身子立在榻边,捧着一叠奏章,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太子殿下递了西征粮饷的奏章,还有各直省秋防调度、乌克兰屯田收成的册子,请皇上示下。”

福临眼皮懒得抬含混地摆了摆手,烟枪在银碟上轻轻磕了磕:“都交太子去办,往后寻常事务不必来回朕。”

吴良辅又低声道:“太医院院判今儿递了脉案,说皇上圣体欠安,还请节劳静养少近女色。”

福临嗤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掩不住的烦躁与倦怠:“下去,再啰嗦,仔细你的皮。”

吴良辅不敢再多言,捧着奏章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开合间,外头的天光漏进来一缕,照着满室缭绕的烟雾,恍如幻境。

自大唐立国,数十年间南征北战,国力蒸蒸日上。

甲兵之精、钱粮之足、器物之巧,样样都将满清甩在身后。

福临早年也曾有心整军经武,与大唐一争高下,奈何两国差距越拉越大,几番试探都落了下风,连仿制唐式军械都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心气便如被雨水浇透的炭火,灭了。

这三四年来,他索性破罐破摔,将朝政军务尽数托付给太子福全,自己躲进深宫日夜以鸦片、女色为伴,再不问朝堂得失,也不愿再想那遥不可及的天下霸业。

仿佛只要闭上眼,关外的风雪、大唐的兵锋就都与他无关。

文华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子福全正伏案处理政务,案头堆着两尺高的文牍,从辽东屯垦、内地钱粮,到乌克兰屯田收成、第聂伯河前线军情,事无巨细都要由他批阅决断。

满清官制尽仿大唐,七部、都察院、军机处都督府一应俱全,文书流程、官员铨选、军制编制,全是抄自唐廷的章程。

只是制度抄得再像,内里的人心朽坏,终究不是抄几条律例能补上的。

殿下站着礼部尚书王熙、兵部尚书索额图二人,正垂首候着太子批示,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轻响。

“乌克兰今年的春麦、土豆长势如何?”福全翻着粮秣册子,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索额图躬身答道:“回太子,黑土肥沃,高产作物推广顺利,今年屯田收成预计,可支七万西征大军半年粮饷,无需从关内长途转运太多。

只是斯拉夫部落征粮之事,时有摩擦,还需三皇子殿下从中弹压。”

(玄烨上报的是七万兵马)

福全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墨点落在“三皇子玄烨”的字样上,他看向索额图缓缓道:“老三在军中近来除了征粮,还有什么动静?”

索额图与王熙对视一眼,迟疑片刻才道:“三皇子治军尚算得力,只是常与军中归附的斯拉夫将领私下往来。

上月还自行调拨了一批粮草,存往基辅城外的私仓不入户部账册,底下人劝过,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福全没说话轻叩着案面,他曾亲赴大唐,出席过新帝登基大典,亲眼见过盛唐的兵甲与威仪,见过长安街市的繁华,见过唐军火器的犀利。

但却没有父皇那般深入骨髓的绝望,在他眼里大清犹如冉冉升起的太阳,只要能继续成长便有转圜之机。

然后稳住内政整军经武,步步为营,未必不能守住冻土与东欧的基业,日后再图进取。

可唯独这个三弟玄烨,却像一根锈刺扎在他心头,从无一日安生。

............

三日后的深夜,东宫偏殿烛火摇曳,窗纸上投着两个人影。

銮仪卫掌卫事大臣喀兰图,携带一封火漆密折,躬身递到福全面前。

銮仪卫掌监察、侦缉之权,是满清皇室的内卫耳目,密折直达御前,旁人不得拆看。

如今福全总揽朝政,銮仪卫的密报,自然也先送东宫。

福全拆开火漆,借着烛火逐行看去,纸上字迹细密,一条条列得清楚,全是玄烨近半年的行止:

三皇子玄烨于上月中旬,先后两次私自扩充西征大军两万余人,且私自任命麾下统兵大将,随后又召见其余亲王密谈两个时辰,无人知晓内容。

基辅城外私屯粮十三万石,军械一万两千件,皆不入户部、兵部账册,由其亲卫掌管;

暗中联络乌克兰境内斯拉夫部落首领七人,许以官职、封地,歃血为盟,许其日后共享富贵;

军中下层将校,多有受其恩惠者,斯拉夫籍士卒更是只知有三皇子,不知有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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