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夜,荷兰快船轮番袭扰哨线,始终未摸到唐军防御的破绽。
到了第三夜,二更刚过,海雾便顺着潮头漫了上来。
牛乳似的白雾贴着海面铺展,不过半柱香工夫,便裹住了整片特塞尔外海。
三尺之外难辨人影,连唐军锚地的引航灯火,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潮位顺着月色节节上涨,浪头拍在船舷上,比白日里更沉几分。
特塞尔港的汊道里,二十四艘纵火船早已解缆待命。
船身都涂成深黑色,船首包着熟铁撞角,船舱里塞满浸了松脂鱼油的干柴与火油,风一吹,刺鼻的油脂味顺着海风飘出半里地。
每艘船上仅留十二名志愿船员,人人裹着油布防水短衫,腰间别着短斧与火折子,只等撞进敌阵便点火弃船跳海。
范·尼斯站在领头的纵火船艏楼上,一身深蓝色海军校官军服,外罩防波油布披风,手里攥着黄铜单筒望远镜。
身后八艘巡航舰一字排开,负责殿后接应。
联省海军中将德·鲁伊特亲自送到了港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全权节制本次参战的所有舰队。
“记住,中路十二艘直扑他们的两艘一级巨舰,两翼各六艘牵制前卫战列。撞上去点火后立刻弃船撤离。”德·鲁伊特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浪涛声里。
“明白。”范·尼斯抬手行了个军礼,“若无法重创对方一级舰,战后我会向您提交完整报告,接受军法评议。”
德·鲁伊特摆摆手未置可否,这般雾夜突袭拼的是天时与运气,绝非正面决战的实力。
能烧毁巨舰自然最好,就算不成也能打乱唐军阵脚,挫其锐气,让他们清楚特塞尔海域的防御底线。
“去吧。潮头最高的时候动手。”
范·尼斯重重点头转身挥了下手,二十四艘纵火船依次划出汊道,像二十四条潜伏的黑鲨,悄无声息没入浓雾之中。
八艘巡航舰紧随其后,隔着两里地压阵,随时准备接应。
德·鲁伊特站在防波堤上,一直望到所有船影都消失在雾里,才转身回了岸防指挥所。
这是荷兰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奇兵,赢了,能把双方的战力差拉回一大截。
输了,也不过折损些小船与船员,动摇不了主力舰队的根基。
窗外的海风卷着雾汽漫进来,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同一时刻,唐军锚地。
十里外围的六级哨舰呈环形散开,每艘舰上都派了双倍值更兵,扶着舷墙盯着雾里的动静。
主力战列列成防御圆阵,炮舱里留了半数炮手,火药桶盖半开,炮弹码在炮架旁,随时能填弹开火。
定波号的艉楼舱室里,连日零星袭扰不断,周怀远并未歇息。
他立在海图旁筹算着明日主力压进的阵型,副官立在一侧,手里捧着刚送上来的夜防名册。
“今夜雾重潮急,按战时规程升级夜防。”
周怀远看了一眼海面夜色,继续道:“传令下去,前卫四艘护卫舰往前挪二里,堵在主航道上。
各舰甲板增派一倍值更兵,火盆移到舷边预备沙土与水桶,炮舱炮手全员和衣待命,闻警即刻就位。”
“遵命。”副官躬身退出去,号令顺着小艇次第传向各舰。
没过多久,舱外亲兵通传,秦王殿下驾临,周怀远当即起身,快步走到舱门口相迎。
秦王李怀民正踩着舷梯登舰,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腰间悬着佩刀。
周怀远躬身拱手:“末将见过殿下。”
“免礼。”秦王微微颔首,迈步走进舱室,“雾色太重,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二人走到海图旁,秦王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海面:“这般天气,哨舰视距仅剩一里,真有船只摸近预警时间也是极短,不知周将军有什么办法?”
“末将已令前卫护卫舰往前压了二里。”周怀远道,“纵有小船摸近,先在外层拦一道,冲到主力跟前也掀不起风浪。”
秦王点头同时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也算通气。
“藩舰左右游击分队,我已令他们往两翼挪了半里,防备贼人绕后袭扰补给船。”
二人正说着,舱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炮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从外围哨舰的方向传来,在雾里闷闷地荡开。
“敌袭!”副官神色一紧。
周怀远猛地转身,大步走到舱外的艉楼上,秦王紧随其后。
雾色里,外围哨舰的方向隐约闪着火光,沉闷的炮声一声接一声,值更兵的呼喝声顺着海风传过来,透着紧绷的气息。
“是火船!各舰就位!炮舱全开!前卫护卫舰迎上去,切勿放一艘纵火船冲进来!”
周怀远抬手下令,号令通过牛角号传遍全舰队。
各舰的炮窗次第推开,黑沉沉的炮口探向雾里,水兵们提着水桶与沙土跑上甲板,点燃的火绳映着一张张沉着的脸。
前面四艘护卫舰扯满帆,迎着炮声的方向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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