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光景,大唐中枢依旧记得那场,震动朝野的土地国有新政。
彼时朝堂权柄两极,尽在房、庞二家。
首辅房玄德执掌台阁二十余年,定朝规、理吏治,满朝门生故吏。
户部尚书庞雨主天下钱粮二十载,掌国库、裁赋税、调度九州财货,是朝堂的财柱基石。
可就在新政推及全国、最需中枢重臣鼎力扶持的关键关口,两位开国老臣双双迟疑。
既不敢抗旨悖逆圣意,又不愿彻底倾覆旧世地主的既得利益,首尾两端观望徘徊。
圣意既定,功过论定。
两大中枢巨擘同日罢官骸退,闭门待罪。
整整十年,两府子弟尽数断绝荫补、不许科举、不许出仕,曾经煊赫百年的勋贵门第,一夜沉寂,门禁萧条,再无一人踏足朝堂。
直至数月前,从宫中一道隐晦口谕传出,给两府绝境开了唯一一道窄门。
十年蛰伏一朝得脱,房、庞两府即刻选定家中次子,结伴西行。
房九原、庞大海,年皆二十四。
二人皆非嫡长宗子,无需留守家门撑持宗族门面,却尽得两家百年家学精髓。
凤凰深巢,从无土鸡庸才,房九原性情冷静,凡事唯利弊效率为先,看透世道规则,行事果断决绝。
体态丰腴的庞大海看似慵懒随性、嗜食喜静,却独得其父毕生财赋真传,九州户口、田亩、商税、盈亏调度,一眼洞彻,当世鲜有官吏能出其右。
十年禁足,让二人脱离京师浮华,冷眼旁观十年朝局迭代,天下藩王割据之势,看得比任何新贵子弟都透彻。
本朝立国开疆,四方藩王各据一方,天下勋贵站队早已成定式,从不会将鸡蛋尽数装在一个篮中。
当下朝堂新晋权贵、得势新臣,家族子弟几乎尽数外派海外藩王麾下。
北美秦王跨海拓荒,封地广袤无边,虽路途极远,却胜在安稳无大战土沃地广。
印度楚王坐拥整个次大陆,南洋航路尽掌手中,财货滚滚、大局稳如磐石。
新贵子弟争相奔赴东西两海,抢占安稳、富庶、前程既定的席位,也是朝野默认的常态。
所有人都在抢坦途荣华,唯独戴罪旧勋,无路可选。
海外藩幕府早已满员,核心权柄被新贵把持,他们现在投过去永远是边缘闲客,无立足升迁建功之机。
天下偌大,唯有中亚唐波前线的燕王,是他们唯一的逆天机遇。
“秦王领地隔着整片大洋,远洋风浪、异域部族皆是变数,真要遇上战乱想抽身都难。”房九原的声音平淡,案头是手绘舆图铺展,墨线勾着四方藩国的疆域轮廓。
庞大海手里一只油香鸡,嚼得酣畅淋漓,含糊搭话:“楚王那边更不必提,文武班子搭了五六年,各级要位全是当朝新贵的子弟,咱们过去顶多管管边角集市商税,熬到老也碰不到上面。”
窗外日光缓缓西斜,落在二人肩头,二人相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落回舆图西侧,那片标注着波斯河中沃土的疆域。
“只有燕王年初开疆,封国越打越大,麾下清一色沙场武将,管不了户籍粮税、安抚降民这些杂事。
他眼下急缺能打理后方的文臣,以咱们二人的本事,刚好能补上他最大的缺口。”房九原视线落于舆图上西侧的群山戈壁,像在陈述一桩既定的事实。
檐角风铃声声入耳,庞大海咽下口中肥鸡,神色难得正经几分点头赞同。
早年其父庞雨尚在户部主事,某次宫中宴饮恰逢先帝微醺,闲谈间泄露出一桩尘封秘事,中亚群山戈壁地下,蕴藏着难以估量的珍稀资源。
旁人只当西域苦寒贫瘠,唯有他清楚,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藏着足以荫蔽后代百代的家底。
二人定下主意,辞别族中长辈,一路北上横穿中原腹地,搭乘贯通南北的新式铁道,直抵北庭行省北疆边境。
走出最后一处铁道驿站,中原温润水乡的气息彻底消散。
放眼望去无边戈壁平铺天际,土是暗沉的黄褐色,低矮耐旱的骆驼刺,稀稀拉拉扎在沙土里,终日不息的烈风卷着细沙,打在人面颊上刺得发疼。
远处连绵山脉光秃秃没有林木,河道仅有浅浅一线咸水,往来行人皆是灰头土脸,身上裹着厚实防风毡布,和中原衣着截然两样。
沿路每隔十里便筑一座戍边土堡,城头插着大唐赤色军旗,甲兵持铳来回巡哨,往来队伍混杂押送粮草的骡马商队。
拖家带口西迁的移民,换防赶路的甲兵,喧嚣混杂着驼铃士卒喝令,构成北庭独有的边境风貌。
二人没有花钱雇军中专道快骑,刻意混进西迁移民的队伍慢行。
一路数月跋涉,白日跟着流民一同踏沙赶路,夜里在临时屯民土屋歇脚。
周遭移民多是中原因各种原因失地的农户,也有听闻西域可分无主良田,不惜千里迁徙,闲聊间满是对新生活的期盼,也藏着对战火的惶恐。
一有空隙,二人便向沿路护送队伍的小旗官、驻守隘口的底层吏员打听,细细盘问燕王治理新占城池的全套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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