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之方才那一番话说得乍一听让人觉着颇有些弯弯绕绕云里雾里,细品倒是很容易就能弄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正如他那话中所言,这世上有许多合乎世人所谓“常理”、合乎律法的“正确”是不合理的,可这种的不够合理却并不意味着永恒。
虽然他们中无人清楚究竟要等到何时才会有人能主动打破并改写这诸多的“不够合理”,但郭伯伯显然并不介意鼓励她们多加尝试。
所以,她选择答应下他的请求。
——郭伯伯了解他的女儿,她也同样了解她的朋友。
与其终身被囚困于内宅之中,她想,舟舟大约更愿意豁出命去尝试一把。
哪怕她极有可能会因此而触犯到大鄢的律法,甚至有可能会为此丧命。
——只要不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就好了。
她知道她做得到。
小姑娘如是眨了眼睛,一面对着面前的男人再度认真不已地点了脑袋:“我会记得要一直鼓励舟舟的——无论何时,也无论她处于何种境地。”
她会尽她所能,帮助她最亲密的友人达成她的愿望。
尽管她的力气小小的,能力也小小的——只是这天地间最不起眼的一只蜉蝣。
“好,好,好孩子,那我们来击掌做个约定好不好?”骤然听到那孩子答复的郭淮之激动难耐,当即颤巍巍抬起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祝今欢定定盯着他那犹自带着几分细微哆嗦的手掌看了片刻,少顷忍不住好奇万般地歪了脑瓜:“可以,但是郭伯伯,我们为什么要击掌而不是拉钩?”
“做约定,不是也可以拉钩的吗?”
“唔……因为拉钩都是小孩子们之间最常用的约定方法,”冷不防被这问题问得脑壳一懵的男人皱了眉头,旋即一本正经地给那孩子编出了个状似合理的理由,“而小今欢如今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有道理哦,我今年的确已经十岁了——不再是之前七岁的小孩子了。”心智虽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却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的祝今欢轻易接受了这种说法,并对郭淮之的那句“不再是小孩子”表达出有十万分的认同。
于是她开心却又格外郑重地抬手与男人击了掌——一大一小的两只手掌交错时曾发出声利落的脆鸣。
至此那近来因郭渡考中了秀才而成日惴惴的郭淮之总算安下心来,他缓了缓,遂起身给身边的小丫头翻找起了她想要的那些书:“好了,小今欢,这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先给你找找你想要的那几本书。”
“——对了,你那会说要找什么书来着?”
“跟农作器具和农时历法相关的书,郭伯伯。”祝今欢不假思索,“什么样的农书都可以——要是能跟咱们九江南康本地的气候、田地一类相关那更好。”
“喔喔……那你这需求还挺特别……不过小今欢,你这怎么还突然想起要看农书来了?是祝掌柜或是小褚姑娘,打算在山上多辟出来两块田吗?”替人翻着那书目的随口郭淮之念叨,顺嘴问了问这小丫头要找书的用途——全然忘了方才还曾在桌子上听自家闺女提起过这个。
祝今欢闻言半抿着嘴唇摇了摇头,并对男人这会这反应浑不觉有分毫意外,毕竟他那会可是神情恍惚到连“修撰”都顺嘴说成“修葺”了,记不得她要借书干什么也实属寻常:
“没,阿娘和厨子姐姐她们没打算种田——是我,我最近在研究农具的改良方法,想找两本书参考一下,看看具体可以往哪个方向走。”
“哦……原来是你这小妮子要做农具……等会,小今欢,你这小丫头居然还有这本事呢?”郭淮之循声近乎本能地顺着那话应了一句,须臾却又猛然转过了那个弯,“改良农具,凭你自己?”
“你做得来这个??”终于意识到面前这孩子在说些什么的男人诧然瞠目,一时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听得错了。
小姑娘见状微肃着面容一收下颌:“做得来的,郭伯伯,阿娘之前特意请人给我打了套我能用的工具——什么锯子凿子小锤子之类的,实在有我干不来的部分,我会请阿娘或是十里哥哥他们来帮忙。”
“原来如此……看来祝掌柜教育孩子的理念和我们还当真是很有些差异……对了,小今欢,那你之前都做过什么样的农具呀?”郭淮之听罢面露恍然,一面又忍不住连连感慨起祝岁宁那堪称是“特立独行”的教育方式。
祝今欢见他是真心好奇她之前的制作成果,并不是如寻常大人们那边是故意问来寻她的乐子,便也不曾藏私,只一边拿手轻轻比划着,一边给他讲述起了她近来新制的那几样东西:“其实也不光只有农具啦,郭伯伯。”
“我之前做过那种二尺来高的水车,也做过缩小了一半以上的弩箭……除了农具,城墙内外放着的那些攻防器械我也做过不少,毕竟咱们这里是兵家必争的通衢要地……我经常能在城墙附近瞧见到这些。”
“当然,这些东西能让我看清楚个大概、仿造一个囫囵就已经很不容易啦!再想改良,我会觉着有那么点的无从下手——所以我才想到要先试着改良改良农具,而不是这些攻城、守城用的器械。”小姑娘仰着头答了个老老实实,“所以才来跟您借用的农书。”
“……别说,你这丫头的思路还真是够复杂的。”听人解释也只勉强听了个迷迷糊糊的郭淮之立地咋舌,至此他总算明白了自家闺女为什么旁的一个不认,偏偏非要跟着小今欢一人做朋友。
合着她这当年也是被这小家伙一脑袋不知道从哪来的奇思妙想,和她那一手堪称可怕的好手艺给震撼到了。
——这要是换了五岁时的他,估计他也得立马朝着闹着要跟人当一当那什么结拜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