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塘报跨海(1 / 1)

“顺德府城破,知县殉国”

“流寇分三路北进,京畿戒严”

“曹文诏部损兵三成,恳请援兵”

“宣大边兵回防保定,辽东防务暂缓”

一行行字,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人心上。

林墨翻得很慢,指尖不知不觉就攥紧了,纸页被捏出了褶皱。

他不是不知道明末流寇闹得凶,也不是不知道大明迟早要完。

可真当这一天一步步逼近,真看到几十万流寇杀到京畿脚下,看到曾经最能打的曹文诏步步败退,看到九边精锐、京营禁军全被拖在内陆泥潭里动弹不得,那种“大厦将倾”的真实感,还是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虽然想着自立基业,可潜意识里,多少还留着一丝对“天朝上国”的惯性认知——觉得大明再乱,也是庞然大物,体制还在,根基还在,他在帮衬一点,总有缓过来的一天。

甚至在邹维琏上任、郑芝龙封锁的时候,他还会顾及“大明官府”的名分,做事留三分余地,不想彻底坐实“谋反割据”的罪名,想着万一以后有招安、合作的可能。

可现在看着这些塘报,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一点点凉透了。

流寇都打到北京门口了,朝廷连京营都派出来了,九边精锐被内陆和辽东两头拉扯,早就疲于奔命。

整个国家的兵力、财力、精力,全被拖进了流寇和饥荒的无底洞里。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体制,还能指望什么?

指望他们腾出手来管海疆?管台湾?

别说现在没兵没钱,就算有,他们也只会觉得流寇、蒙古、后金才是心腹大患,海岛上的势力,从来都是癣疥之疾。

以前是“不想反”,现在是“不必等”。

大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还守着它的名分干什么?

“公子……”巧儿看着他脸色不对,小声喊了一句。

林墨缓缓放下塘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往常更沉,也更亮。

“我知道了。”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跟大家说一声,之前还顾及朝廷名分、怕落下口实的事,以后都不用顾忌了。”

堂内众人都看向他。

“台湾岛的户籍、税制、官制、律法,全按咱们安民府的规矩来,以后不用再套大明的壳子。”

林墨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以前我还想着‘以后或许要接轨’,现在不用想了。大明的体制,救不了百姓,也守不住江山。咱们自己的路,自己走。”

张安愣了一下,随即重重拱手:“属下明白!”

他跟着林墨最久,最懂城主的心思。

以前很多改革缩手缩脚,就是怕太出格,引来朝廷更大的针对。

现在好了,朝廷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管什么出格不出格。

放开手脚干就是了。

“还有,”林墨顿了顿,补充道。

“移民接收的口子再放大点。以后内陆只会更乱,流民会越来越多。广东、浙东、登州三条线,能接多少接多少。来了就是安民府的百姓,给地种,给活干,给饭吃。乱世里,人就是根基。多来一个人,咱们就多一份力气。”

“是!”

“吴风,情报网再往内地伸一伸。北京、河南、陕西的消息,要更及时。”林墨站起身,走到窗边。

“以后内陆只会越来越乱,咱们得盯紧点。北边后金、中原流寇、朝堂党争,哪一样出了大变动,都跟咱们有关系。”

“属下遵命!”吴风躬身应下。

议事散了之后,众人各自去忙,林墨却没走。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边大陆的方向,久久没动。

七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暑气,也带着海的咸味。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沉重——毕竟是亿兆生灵,乱世一开,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有坚定——既然大明已经扶不起来,那他就把台湾这块地方守好,做成乱世里的一块净土,一个火种。

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那点对旧时代的最后幻想,终于彻底断了。

从今往后,安民府就是安民府,不是什么大明的海外据点,不是什么海寇团伙。

是自己的基业,自己的家国。

林墨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彻底清明起来。

乱吧,越乱,机会越多。

他只要守好这座岛,攒够家底,练强兵马,等时机到了,自然有他说话的地方。

流寇的烽火还没熄,黄河的灾情又雪上加霜。

孟津决口已经一个多月了,洪水非但没退,反倒因为上游连降暴雨,越淹越广。

豫北的怀庆、卫辉、彰德三府,大片土地泡在水里,村庄被冲没,田地全毁了。

七月初的卫辉府城外,官道上挤满了逃荒的百姓。

老人、孩子、妇女,一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扶着棍子慢慢挪。

有的人走着走着,腿一软就栽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麻木地看一眼,继续往前走,连停下来埋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娘……我饿……”

一个半大的孩子拽着妇人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妇人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低头看着大儿子,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粮食早就吃完了。

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吃的都吃了。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皮都被扒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像死人的骨头。

“听说……城南那边,有人卖……卖人肉。”

旁边一个老汉小声念叨了一句,声音发颤。

“说是三文钱一斤,比米还便宜。”

周围的人听见了,没人接话,也没人惊讶。

饿到极致了,什么事都不稀奇。

谁都知道这样不对,可谁都想活下去。

有胆子大的,夜里偷偷去路边割死人肉,拿回家煮了吃。

吃完了抹抹嘴,第二天接着逃。

刚开始还有人骂,到后来,骂的人也没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