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府城破,知县殉国”
“流寇分三路北进,京畿戒严”
“曹文诏部损兵三成,恳请援兵”
“宣大边兵回防保定,辽东防务暂缓”
一行行字,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人心上。
林墨翻得很慢,指尖不知不觉就攥紧了,纸页被捏出了褶皱。
他不是不知道明末流寇闹得凶,也不是不知道大明迟早要完。
可真当这一天一步步逼近,真看到几十万流寇杀到京畿脚下,看到曾经最能打的曹文诏步步败退,看到九边精锐、京营禁军全被拖在内陆泥潭里动弹不得,那种“大厦将倾”的真实感,还是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虽然想着自立基业,可潜意识里,多少还留着一丝对“天朝上国”的惯性认知——觉得大明再乱,也是庞然大物,体制还在,根基还在,他在帮衬一点,总有缓过来的一天。
甚至在邹维琏上任、郑芝龙封锁的时候,他还会顾及“大明官府”的名分,做事留三分余地,不想彻底坐实“谋反割据”的罪名,想着万一以后有招安、合作的可能。
可现在看着这些塘报,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一点点凉透了。
流寇都打到北京门口了,朝廷连京营都派出来了,九边精锐被内陆和辽东两头拉扯,早就疲于奔命。
整个国家的兵力、财力、精力,全被拖进了流寇和饥荒的无底洞里。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体制,还能指望什么?
指望他们腾出手来管海疆?管台湾?
别说现在没兵没钱,就算有,他们也只会觉得流寇、蒙古、后金才是心腹大患,海岛上的势力,从来都是癣疥之疾。
以前是“不想反”,现在是“不必等”。
大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还守着它的名分干什么?
“公子……”巧儿看着他脸色不对,小声喊了一句。
林墨缓缓放下塘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往常更沉,也更亮。
“我知道了。”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跟大家说一声,之前还顾及朝廷名分、怕落下口实的事,以后都不用顾忌了。”
堂内众人都看向他。
“台湾岛的户籍、税制、官制、律法,全按咱们安民府的规矩来,以后不用再套大明的壳子。”
林墨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以前我还想着‘以后或许要接轨’,现在不用想了。大明的体制,救不了百姓,也守不住江山。咱们自己的路,自己走。”
张安愣了一下,随即重重拱手:“属下明白!”
他跟着林墨最久,最懂城主的心思。
以前很多改革缩手缩脚,就是怕太出格,引来朝廷更大的针对。
现在好了,朝廷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管什么出格不出格。
放开手脚干就是了。
“还有,”林墨顿了顿,补充道。
“移民接收的口子再放大点。以后内陆只会更乱,流民会越来越多。广东、浙东、登州三条线,能接多少接多少。来了就是安民府的百姓,给地种,给活干,给饭吃。乱世里,人就是根基。多来一个人,咱们就多一份力气。”
“是!”
“吴风,情报网再往内地伸一伸。北京、河南、陕西的消息,要更及时。”林墨站起身,走到窗边。
“以后内陆只会越来越乱,咱们得盯紧点。北边后金、中原流寇、朝堂党争,哪一样出了大变动,都跟咱们有关系。”
“属下遵命!”吴风躬身应下。
议事散了之后,众人各自去忙,林墨却没走。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边大陆的方向,久久没动。
七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暑气,也带着海的咸味。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沉重——毕竟是亿兆生灵,乱世一开,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有坚定——既然大明已经扶不起来,那他就把台湾这块地方守好,做成乱世里的一块净土,一个火种。
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那点对旧时代的最后幻想,终于彻底断了。
从今往后,安民府就是安民府,不是什么大明的海外据点,不是什么海寇团伙。
是自己的基业,自己的家国。
林墨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彻底清明起来。
乱吧,越乱,机会越多。
他只要守好这座岛,攒够家底,练强兵马,等时机到了,自然有他说话的地方。
流寇的烽火还没熄,黄河的灾情又雪上加霜。
孟津决口已经一个多月了,洪水非但没退,反倒因为上游连降暴雨,越淹越广。
豫北的怀庆、卫辉、彰德三府,大片土地泡在水里,村庄被冲没,田地全毁了。
七月初的卫辉府城外,官道上挤满了逃荒的百姓。
老人、孩子、妇女,一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扶着棍子慢慢挪。
有的人走着走着,腿一软就栽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麻木地看一眼,继续往前走,连停下来埋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娘……我饿……”
一个半大的孩子拽着妇人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妇人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低头看着大儿子,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粮食早就吃完了。
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吃的都吃了。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皮都被扒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像死人的骨头。
“听说……城南那边,有人卖……卖人肉。”
旁边一个老汉小声念叨了一句,声音发颤。
“说是三文钱一斤,比米还便宜。”
周围的人听见了,没人接话,也没人惊讶。
饿到极致了,什么事都不稀奇。
谁都知道这样不对,可谁都想活下去。
有胆子大的,夜里偷偷去路边割死人肉,拿回家煮了吃。
吃完了抹抹嘴,第二天接着逃。
刚开始还有人骂,到后来,骂的人也没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