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皮岛。
海风比辽东大陆上更刺骨,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刮得桅杆上的破旗子猎猎作响。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东江镇码头,如今冷清清的,没几艘像样的战船,岸边修船的工匠缩着脖子搓手,士兵们裹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棉袄,三三两两靠墙根蹲着,个个面黄肌瘦,连说笑的力气都没多少。
总兵府的大堂里,烧着半盆劣质炭火,烟气熏得人眼睛发涩,却驱不散满屋子的寒意。
总兵黄龙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粮册和饷银账本,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指节捏得发白。
他身后站着副将沈世魁,也是一脸愁容,垂着手不说话。
“再核一遍,库里到底还剩多少粮?”
黄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朝廷的饷银又拖了三个月,登州那边的粮船到现在都没信儿,再这么下去,不用后金打过来,咱们自己先饿垮了。”
沈世魁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
“军门,实打实算,库里的糙米、杂粮加起来,也就够全军撑一个半月的,还得是按半饱发。”
“士兵的饷银,去年秋里的都没发齐,底下弟兄们怨气大得很,这几天已经有逃兵了,抓回来两个,一问,都是家里老小在活不下去,想跑出去讨口饭吃。”
黄龙重重把粮册拍在案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他不是不知道底下苦。
东江镇孤悬海外,自打毛文龙死了之后,就没安生过,内乱、裁兵、欠饷,一件接着一件。
朝廷眼里,皮岛就是个牵制后金的棋子,高兴了给点粮,不高兴了就拖着,谁也不把这群海岛兵的死活真当回事。
可他黄龙是朝廷钦命的总兵,守土有责,哪怕再难,也得把这座岛撑住。
“逃兵按军法处置,该打打,该关关,但别杀。”
黄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都是在皮岛上熬了多少年的老弟兄,谁家里没点难处。传我命令,即日起整顿军纪,不许懈怠;沿海炮台全部修缮一遍,轮班值守;剩下的巡逻艇每日出海巡哨,往金州、复州方向多探探。”
“后金那边下了锁海令,辽南沿海扫得厉害,渔船都拆光了,百姓也内迁了。我估摸着,他们短时间内不会跟长山岛死磕,但保不齐会转头来啃咱们这块硬骨头。”
黄龙眼神沉了沉。
“咱们皮岛不比长山岛,船少炮旧,真打起来,只能靠岸防硬扛。越是缺粮少饷,越不能乱了章法,不然就是自取灭亡。”
沈世魁躬身应下,心里却直打鼓。
道理谁都懂,可饿着肚子的兵,哪有那么好带?军纪能压得住人,压不住人心。
长山岛那边打了大胜仗的消息早就吹到皮岛来了——二十艘大战船,燧发枪一排排的,把后金几百艘火船打得落花流水,人家士兵吃得饱、拿得到饷,打仗腰杆子都硬。
再看看自己这边,简直是天壤之别。
“军门,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世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底下不少弟兄都在议论,说长山岛的荣力夫、从江,也是咱们汉人队伍,火器厉害,待士兵也厚道。”
“要不……咱们能不能私下通个气,互通点消息,也好有个照应?”
黄龙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他何尝没动过这个念头?
长山岛横在辽南外海,跟皮岛一东一西,要是能联手,后金的海上压力能小一大半。
可他是朝廷命官,私自结交海外武装,那是通敌的罪名,落到文官嘴里,能把他满门都参没了。
崇祯皇帝本就性子多疑,杀起大臣来从不手软,他不敢冒这个险。
“这事以后休要再提。”
黄龙语气硬了几分,却没多少火气,更多的是无奈。
“咱们是朝廷官军,私下接触海岛势力,一旦被朝堂知道,你我都担待不起。先撑着吧,等开春了,粮船说不定就到了。”
沈世魁点点头,没再劝。
他也知道黄龙的难处,官身不自由,不像底下的小兵小校,没那么多顾忌。
总兵府里的对话压得住台面,可底下军营里的心思,早就活络开了。
入夜之后,海边一处偏僻的营房里,漏风的窗户糊着旧草纸,昏黄的油灯晃悠悠的,屋里摆着半碟咸菜、一壶劣酒,两个穿着千总服饰的军官相对而坐,正是左营千总王彪和右营千总李茂。
俩人都是皮岛的老人了,从毛文龙那会儿就在岛上熬,打了十几年仗,身上伤疤一道叠一道,混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总,连家里老小都快养不活了。
“喝一口,暖暖身子。”
王彪给李茂倒了碗酒,自己也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这破酒,喝进嘴里跟马尿似的,搁以前,老子才不喝这玩意儿。”
李茂苦笑一声,端碗碰了碰。
“有的喝就不错了。再过俩月,怕是连这劣酒都喝不上了。粮库里那点粮,黄军门都数着粒发,再等不到朝廷的饷银,咱们就得跟着士兵一块儿喝稀粥了。”
“饷银?别提了!”王彪把碗往桌上一顿,压着嗓子骂。
“去年秋天的饷都没影呢!我家里捎信过来,老娘病了,抓药的钱都没有,老婆孩子天天啃野菜度日。我他娘的在岛上玩命,家里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兵当的,还有什么劲!”
李茂叹了口气,没接话。
他家里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儿子都快十岁了,新年连件完整的新衣服都没有。
说起来是朝廷官军,说出去体面,实则过得连沿海的富户佃户都不如。
“哎,你听说了吗?”
王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过去几分。
“长山岛荣力夫的队伍,人家士兵顿顿能见着粮食,打仗还有新火枪、大战船。上次后金几百艘船夜袭,愣是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自己才死了不到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