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是在整理第三殿旧卷宗的时候突然停住的。
如今她挂着名誉副殿主的头衔,副殿级,实际做的是规划和文书——一份既不掌权、也不至于闲死的活。血色大清洗、微观世界、赎罪考验一路走下来,这已是她能留在第三殿的全部。小乔没赶她走,她也不再争。
指尖翻过某一页时,她看见了一行批注:核对人,皇甫清。
清风的字,和他的人一样,一笔一画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连收笔都克制。大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唤过她——。
她放下卷宗,抬手拢了一下额前的短发,走到窗边。龙渊星的双月正挂在天上,冷白的光落进来,像极了那个人的锦袍。
清风死了。二次叛乱,永不复活。这是白纸黑字的判决,是雅典娜和无双亲手降下的裁定,连克里斯都没有松口的余地。
大乔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思念他。当年是她把他拖下水的——是她带头倒向伊格尼斯,是她的野心让那个只想守着她过日子的男人,两次站错了队。
可思念这种东西,从来不问资格。
几乎是同一时刻,第四殿的旧训练场里,德拉克斯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现在是英雄了。微观世界里那句忠诚不是门,不能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所有人都敬他、信他。
云曦拜了无双做师父,走了技术流,如今是第一副殿主,风光无两。而雷昂——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在他受伤时闷声问一句疼不疼的兄弟——永远地留在了名单的另一端。
德拉克斯记得很清楚。第二次那场逼宫,他自己也在推动的名单里。是云曦一句句把他劝了回来。同样的现场,同样的信息,同样的一时糊涂——他被拉住了,雷昂没有。
凭什么他站上了英雄的位置,雷昂却钉死在永不复活?
他站起身。他要去找云曦。
德拉克斯推开门的时候,大乔已经坐在云曦的办公室里了。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这场面本身就透着荒诞——曾经的叛乱主犯、洗白的女算师、和铁三角唯一的幸存者,凑在第一副殿主的办公室里,谁都知道要谈什么。
云曦扶了扶眼镜,先开的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带着她那副毒舌腔调:
我知道你们俩来干什么。她把手里的数据板往桌上一放,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
小曦——大乔想说什么。
雅典娜和师父亲自定的。云曦打断她,语速极快,像在念一份风险评估,永不复活两次以上背叛者,这是红线,是核心层用五十万条人命换来的定论。你们现在去翻它,等于告诉全盟——规矩可以因为思念、因为兄弟情、因为心软,被推翻。
她顿了顿,第一次抬眼看他们,眼神里是罕见的、近乎烦躁的凝重。
更要命的是——我现在是第一副殿主,是师父的人。我要是牵头替两个二次叛乱的翻案,一旦不成,我不是降级那么简单。我会被当成叛徒余党回潮,从师父身边被摘出去。我这几年一笔一笔算上来的每一步,全得搭进去。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大乔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她当年作妖时的执拗,只是不再飘,而是压得很低。
我知道会连累你。她说,可我这辈子作了那么多妖,坑了那么多人,唯独这一件——清风是被我拖下水的。他两次站错队,两次都是跟着我走。我活下来了,官复不了原职我认,可他连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着云曦:小曦,怎么样也得试一试。就算最后搭进去的是我这条命,也得试。
德拉克斯在旁边闷声开口,声音发哑:雷昂那次,是你把我劝回来的。要是那天你也顺嘴劝了他一句,站在这儿的可能就是他,不是我。
云曦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还亮着的数据板,上面是她这几年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仕途、权力、和安稳。
然后她把它关掉了。
……行。她终于说,语气却半点没软,资料不能有一丝纰漏。这不是求情,是打官司。我们要拿的不是,是定性错误。听懂了吗?
大乔和德拉克斯同时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像三台各自运转的机器。
大乔负责第一次。
她把血色大清洗前后的所有卷宗、通讯、调令,一卷一卷重新码开——这本就是她现在的本行,文书规划,她做得比谁都利落。可这一次她做的事只有一件:把所有的账,往自己身上揽。
第一次叛乱,主谋是乔莹。她在整理报告的第一页就写死了这句话,清风加入五龙盟,本就是克里斯为我从三国带回的对象。他的忠诚锚点从来不是权力,是我。他两次跟队,本质是跟未婚妻走,不是政治野心。雷昂亦然——他是随铁三角行动的人,德拉克斯那条线走到哪,他跟到哪。他们两个,都是被裹挟的。
她写到一半,笔尖顿住。窗外双月又升起来了。她想起清风在断头台上被【掌中·神域】处死时,没有喊冤,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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