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鸣春下颌线不自然绷紧。

在秦家，所有人习惯规行矩步，哪怕是大哥，再擅长和稀泥，也很少主动调侃。

他像被设定好的程式，运行就好，至于其他的，秦鸣春从没考虑过。

反观倪红安，她神色自然，倒比他松弛。

秦鸣春接过水果叉，捏着手腕微晃，一瞬坚定呼吸，看了一眼秦胜昔，“她是我领导。”

说完，他低头一口吃掉蜜瓜。

“呦呵，秀恩爱啊，”秦胜昔有些夸张地拖腔带调，挑眉看向蒋葳，“蒋老师，咱们家老三总算开窍了。”

蒋葳视线一直没离开倪红安，提眸看秦鸣春，眼底笑意更深。

“红安，老三脾气怪得很，他要惹你生气，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别看只相处还没十分钟，蒋葳对倪红安满意的不得了，俨然当儿媳妇看待。

老大和舒婷，属于商业联姻。

别说他俩领证前只见过一面，连带她做婆婆的，也是推进到办婚礼才正式见面，所以她对大儿媳感情不深。

有了对比，老三自己带回来的姑娘，蒋葳有种天然的新鲜感，一眼就喜欢。

“……”倪红安抿嘴笑。

心说当初她就是受不了才发疯的，话一开口却道，“好嘞！我也是有尚方宝剑了。”

“蒋老师您慢点再说一遍，等我录个音，回头他惹我，我就放给他听。”

闻言，在座几人都笑。

秦鸣春喉结滚动，又扎了一块蜜瓜，动作明显比方才松快不少。

蒋葳一面应着，一面不动声色与梅姨递个眼色。

这年头，有分寸感的姑娘是真不多见了，老三这回绝对是撞大运了。

梅姨秒懂潜台词，深以为然暗暗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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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晚餐时间到。

桌上按照凤城待客习惯，八凉八热。

秦家许久没有人员齐整的家庭聚会了，今晚的热闹，真像大年三十。

梅姨借摆碗筷，远远端详倪红安。

性格讨喜，没架子，接地气，尤其她的眼神，干净纯粹，像对世界有无限热情。

怪不得听说秦老爷子满意的不得了，非要让蒋老师也见一面，还说要把事情给定下来。

定什么。

还能定什么。

拿大结果。

忽地，她想起刷洪量App看到的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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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立言从楼上书房下来时，秦鸣春正招呼倪红安去餐厅，余光瞥见父亲，多看两眼。

秦总刻意搭了一件深灰色家居开衫。

“爸。”秦鸣春停下脚步。

倪红安忙着去搭把手，冷不丁听见他一声“爸”，脚下一滞，眼前立马浮现酒会上那张不苟言笑的兵马俑脸。

尤其，她和秦立言还有“一套房”的过节。

“侯亮平”那性格，肯定把当天发生的事一字不落汇报了。

谁敢想，一切反转。

——她蹬鼻子上脸，登堂入室了。

算了。

格局打开。

倪红安笑眯眯回头打招呼，脆生生的，嗓门比平时还大，“秦叔！！！”

美妆人对细节异常敏感。

秦立言的开衫是反披在肩上的，比正常穿搭多了时尚感，就当他是为了氛围感吧。

话音未落。

“……”秦鸣春身形微晃。

她语气可太像碰见院里遛弯的邻居。

“吃饭。”

秦立言走到主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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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续坐定。

倪红安把眼一扫，桌面上各色菜式，精细程度远超想象，其余人全是见怪不怪。

她不由想起路上秦鸣春说“都是家常菜”，现在觉得这话不一定是自谦。

蒋葳一个眼神。

梅姨识趣，立马给倪红安舀了小半碗汤，搁在手边，“先喝口汤暖暖胃。”

“谢谢蒋老师，辛苦梅姨。”

倪红安碰了下碗边示意，余光里，秦立言夹了一筷子菜，却没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

桌上整体氛围不紧张，但绝对不轻松。

恍惚间。

倪红安仿佛回到第一次和秦鸣春吃饭，楼上员工餐厅，他像被毒哑，全程一声不吭。

行吧。

错怪他了。

倪红安坐的位置，正好瞧见梅姨——悠闲坐在岛台那边，不和他们同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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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秦胜昔剥好一只虾，随手放在顾舒婷食碟里，自己夹了一筷子凉菜，又开始剥虾。

“……我自己来。”顾舒婷低声，不想让婆婆觉得矫情。

倪红安偷觑。

大嫂声音又轻又虚，大哥可能都没听见，他手里动作自然也没停。

秦鸣春默默观摩倪红安小动作。

倏地。

倪红安无意间撞上顾舒婷目光，不着痕迹相视一笑，两人默契保持缄默。

秦家破规矩真多。

只这一眼，顾舒婷就莫名喜欢倪红安。

她比邱雯形容的更有趣呢。

-

桌下，倪红安悄悄打直膝盖，伸腿放松，鞋尖不小心碰到秦鸣春的腿，赶忙收回。

秦鸣春调整坐姿，膝盖浅浅碰她一下，然后顺势贴上她的。

倪红安低头佯装喝汤，却没有挪开。

斜对面。

蒋葳捕捉到一丝暧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了然，没再朝老三小两口那边看。

-

寂然饭毕。

“我来收拾吧。”倪红安主动起身。

吃顿饭比上班还累，怪不得秦鸣春是个人机呢，常年活在压抑规矩里，高低得疯。

结果。

大嫂顾舒婷也站起来，“我来。”婆婆可一直看着呢。

两人对视。

再度默契一笑——懂的都懂。

“放着我来……”梅姨笑呵呵收拾碗筷，顺带端来一壶热茶。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倪红安：“……”

明显是秦立言有话要说。

秦胜昔察言观色，立马揽着顾舒婷的腰，心照不宣暗示，“孕妇要歇了。”

“弟妹，先走一步。”他挑眉。

“……大哥大嫂再见。”

倪红安挥手。

大哥真逗，见势不对就跑。

-

果然。

不等大哥两口子出门，秦立言已然端起茶杯，对倪红安说：“你的工作计划，我看过了，逻辑是清晰的。”

倪红安听出语意没完，只点头不接话。

“老秦——”蒋葳疯狂使眼色，“家里不谈工作，要谈去你办公室谈。”

见状。

秦鸣春长臂一伸，搭上倪红安椅背。

撑腰护短意味明显。

“……”

秦立言不置可否，瞥秦鸣春一眼，又看着倪红安，“以后遇到阻力，该用的权限就用，不用等谁表态，不必畏手畏脚。”

他顿了下，“明白了吗？”

“知道！谢谢秦叔！”倪红安大方应声。

“……”秦立言淡淡嗯一声。

默认了“秦叔”。

-

晚上九点半不到，倪红安起身告辞。

院里夜风微凉。

蒋葳追出来，胳膊肘搭着一块新披肩，取下给她裹肩上，又叮嘱秦鸣春，“老三路上慢点开，到家说一声啊。”

“谢谢妈。”

“谢谢妈。”

异口同声。

蒋葳闻言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继续保持。”秦鸣春反应敏捷，补充。

唰——

倪红安耳根红透，“我……我……”脑子一抽嘴瓢学秦鸣春。

她忙钻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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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陆驶出黑漆大门，葱郁的林荫道上，树影斑驳掠过车窗，忽明忽暗。

倪红安裹着披肩，没有说话。

秦鸣春随手打开音乐。

未几。

一阵昂扬鼓点，跟着一把嘹亮小号，一下子将人扯进无人旷野。

“我想为你唱一首快乐的歌/一首让你忘了所有悲伤的歌/我们漂泊在那平庸之海/不管变成钻石或者成为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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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开始单曲循环。

倪红安侧目，“你也喜欢这首歌？”

“洒脱恣意，还带点奔腾野性，”秦鸣春一本正经品味，“你呢，为什么喜欢？”

倪红安：“心要野，人就不能安分。”

“珍惜冲动，大胆荒唐。”秦鸣春看她一眼，有感而发。

“我去！秦而慷你这slogan真好。”

倪红安职业病又犯了。

“常规操作。”秦鸣春嘴角含春。

片刻。

倪红安回过劲儿，瞪他，“阴阳人是吧！”

他分明内涵她当初发疯表白。

秦鸣春眼底满是纵容。

他爱她的冲动，爱她的荒唐，爱她所有不按套路出牌的热烈灵魂。

秒懂。

倪红安看向窗外。

沉沉夜色，远方灯火错落绵延，跳跃着被一点点拉长，如同燎原的星火。

她轻轻滑下车窗。

晚风扑在脸上。

这时候，倪红安手机振动。

她被拉进一个新工作群——骡马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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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番外不定期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