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满后退了半步,他慢慢转身,准备离开现有的位置。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甚至都多余过来问这么一句。
但有些问题,明知多余,他也得问。
那些人,都听着。
“满哥。”
江满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去看。
“还会有援军吗?”
江满依旧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再然后就是良久的沉默。
沈诏本已做好了迎接第四场兽潮的碾压,可他们守在高塔上,守在防线前。
可第四场兽潮,始终未至。
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反复复,像是一张被反复撕开又反复缝合的伤口。
荒原上,血已经干成了暗黑色的痂壳,粘在碎骨和残甲上,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血尘。
那些还活着的人,从最初的警惕、戒备、时刻准备着迎接下一轮碾压,慢慢变成了沉默、麻木、在废墟里坐着发愣。
没有人松懈。
但也没有人能一直绷着。
沈诏站在高塔之上,手搭在栏杆上,已经站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第一天,所有人都以为兽潮只是短暂停歇。
第二天,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第三天,议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沉默——那种在漫长等待里,人慢慢被抽空所有情绪之后才会出现的沉默。
第四天,有人开始打扫战场,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断肢残骨拢到一起,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坟包。
第五天第六天……
一直到了第二十天,天又亮了。
身后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沈诏没有回头,只静静地等着。
“按照前三场的惨烈,满打满算,剩下的补灵珠,也撑不起你第四场的消耗。”
贺九生声音极轻。
最让人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们的治疗,即将跟不上,甚至会再也无法为众人兜底。
而他们的补给,所剩无多,其中水源已经告急。
他们可以不吃甚至可以吃异兽肉,但……不能没有水。
沈诏极轻极慢的扇动了一下带着干涸血迹的睫毛。
他知道贺九生清点物资后的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他看着远处,声音极轻:“九哥。”
不等沈诏继续出声,贺九生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不会退,我不会劝你,放心,我只会死在你前面。”
参军第一课,所有人都要用命为治疗打通一条后撤的血路。
可贺九生知道沈诏骨子里的执念,他不会退的。
不论多少遍,沈诏都不会退。
沈诏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指尖落在兜里,触碰着他上回吃剩的压缩饼干包装袋,只转身将包装袋塞到了贺九生手里,“水源的问题还是要尽快解决。”
贺九生捏着包装袋,“我带湛星去周围看看。”
沈诏扫视了一圈,看着连二百人都凑不齐的防线,看着贺九生开口:“不足二百人,只有最基础的八百米,你万事小心。”
人数不足,他忘忧曲的范围被砍了又砍,他无法再替超出距离的贺九生兜底。
他知道,寻找水源,肯定要远离这里。
这二十天内,他不是没试探性的派人出去探查兽潮,可得到的答案都是。
兽潮还在。
兽潮没退。
它们不动,不散,就蹲在那里,蹲在两千米开外的地方。
层层叠叠,四面八方,将他们彻彻底底的包围了起来。
不动、不散,它们在等。
等什么?
没有人问出口。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答案。
它们在等他们耗干净水源、补给、精神力、还有……
还有人心。
贺九生没有丝毫迟疑:“放心。”
随后就带着湛星离开。
贺九生走后,噩耗接二连三的传来。
先是利今瑶告知哪怕后勤组竭尽全力的去存储那些能吃的异兽肉,也不可避免的出现腐败发臭甚至产生毒素,哪怕让冰系帮忙冰冻,也没有丝毫作用。
异兽肉腐坏毒素弥漫的消息,像一根细小的毒刺,彻底刺破了这二十天勉强维系的平静。
此前所有人的紧绷、隐忍、坚守,全都有处安放——因为身后有敌,前路有战,他们所有的痛苦、疲惫、牺牲,都是为了迎战下一场兽潮。
可现在,兽潮蛰伏不动,战火迟迟不临。
最可怕的厮杀从不会是直面凶兽的浴血拼杀,而是这种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没有落点的等待。
绝境熬身,更熬人心。
水源告急、食物变质、补给清零,看得见的绝境层层堆叠,而看不见的恐慌,正在无声无息啃噬所有人的意志。
前线没有厮杀,可防线内部,早已硝烟四起。
最先爆发的,是压抑许久的怨气与争执。
为了一瓶水,他们细数自己受过的伤,杀过的异兽,做出的贡献。
争论不休。
争吵声尖锐刺耳,撞碎荒原长久的死寂。
不再是对抗异兽的同仇敌忾,而是绝境之中,人与人最赤裸裸的对峙、猜忌与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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