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望着奶奶微微歪斜的步履,心头骤然一沉。岁月悄无声息流逝,向来全力庇护她的奶奶,终究老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不让老人继续操劳。
黄梅重重点头:“好,谢谢奶奶。”
南国七月暑气蒸腾,即便静坐屋内,热浪也扑面而来。人们习惯趁着清晨凉爽早早出门。黄梅碗里的瘦肉粥尚未喝完,门铃声骤然响起。
黄梅立刻起身想去开门,一直守在一旁盯着她吃饭的高玲玲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乖乖坐着,奶奶去看看,是谁来得这么早。”
话音未落,老太太走到门边拉开房门,看清来人,眼睛一下子笑成一条缝:“青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一道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
黄梅抬眼望去,一名三十多岁、容貌俊朗的男子迈步走进屋内。
“青松表哥!” 黄梅又惊又喜,出声唤道。
来人正是青云的兄长青松。一路奔波加上盛夏酷热,他满脸汗水,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焦急。
高玲玲见他满头大汗,满心疼惜:“我的青松,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怎么走得这样急,瞧这一身汗!”
她立刻打开空调,拉着青松坐到沙发上,递上纸巾:“快擦擦汗。” 转身又从冰箱取出一根老冰棍递过去:“拿着,解暑凉快。”
“谢谢外婆。”
青松笑着接过冰棍,亲切地拍了拍高玲玲的肩膀。
高玲玲顺势拉住他的手,笑意满满地询问:“你回来了,那你弟弟青云什么时候回来?”
青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双眼猛地睁大,愕然转头看向黄梅。
黄梅心头一紧,连忙对着他轻轻摇头,暗中递去眼色,从容开口打圆场:“奶奶,青云表哥还在国外呢,不像青松表哥身在京城,往返方便。跨国路途遥远,签证手续繁杂,很难回来一趟。”
高玲玲一拍额头,自嘲笑道:“哎呀,人老了记性差。你母亲早就说过,出国返乡十分麻烦。”
黄梅淡淡苦笑:“是啊外婆,回来不容易。”
她看向青松,轻声提醒:“表哥,奶奶年纪大了,时常糊涂,很多事情记不真切,你别和她计较。就顺着她,让她一直以为青云表哥在国外潜心求学就好。”
青松眉头紧紧锁起,长久凝视黄梅,心底疑窦丛生,隐隐察觉到存在一桩自己毫不知情的隐情。青云弟弟去世的事情,难道大家一直在瞒着外婆?
黄梅心中早已五味杂陈。一路走来,她承受了太多难言的苦楚。为了稳住年迈的奶奶,她只能不断编织谎言,独自守住残酷的真相。
她自身饱受肝病困扰,刚刚熬过手术,本就身心俱疲,却还要持续扮演平和的模样,独自承受秘密带来的煎熬。
心中万般委屈无处倾诉,难道熬过这场大病,往后余生还要被困在谎言之中,长久自我折磨?
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别无选择。青云是奶奶最疼爱的外孙,是老人晚年最大的念想。一旦真相揭穿,以高玲玲脆弱的身心,根本承受不住这般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无数悲恸在心底无声翻涌,黄梅强压下喉间酸涩,表面依旧平静,主动开口打破凝滞的气氛:“表哥,这次怎么想着回来?”
青松猛然回过神,神色染上真切担忧:“听说你生病做手术,放心不下,特地赶回来看你。”
他目光细细打量面色苍白、身形虚弱的黄梅,轻声追问:“现在身体感觉如何?要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同我说。”
黄梅抿唇一笑,“表哥,爸爸妈妈都在家里,只是好好陪陪奶奶吧,她很想你.”
“那是当然。”
黄青松的目光牢牢锁在黄梅脸上,一丝一毫都没有移开。
他常年在外,心思沉稳、观察力极强,刚刚进门那一瞬间奶奶随口一句“青云什么时候回”,配上黄梅飞快的眼神暗示、刻意圆滑的打圆场,早已让他心里警铃大作。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难道青云弟弟的事就那么不能告诉外婆吗?
太不对劲了。
从小到大,外婆最疼的就是青云,若是青云真的一直在国外读书,家里根本没必要遮遮掩掩,更不需要黄梅紧张到暗中递眼色、刻意圆谎。
青松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冰棍,凉意透过指尖蔓延上来,却压不住心底不断升起的寒意。
他看着黄梅苍白虚弱的脸。
大病初愈,唇色浅淡,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明明笑着,笑意却浮在表面,眼底深处全是压不住的苦涩和沧桑。
这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出头、只是单纯做了个小手术的女孩该有的眼神。
“梅梅。”
青松压低声音,刻意放缓语气,不想让一旁忙活的高玲玲听见,“你老实跟我说,你这次手术,真的只是普通病灶切除?”
黄梅心口猛地一揪。
最怕的问题,还是来了。
她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稳住语气,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嗯,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已经彻底好了,以后好好休养就行。”
“是吗?”青松不信。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穿她刻意伪装的平静,“那你为什么紧张?为什么刚刚外婆一提青云,你立刻打断?”
黄梅呼吸一滞,喉咙瞬间发干。
她最怕的就是家里最清醒、最理智的青松回来。
别人糊涂、别人健忘、别人不问,唯独青松心细、稳重、刨根问底。
客厅里,高玲玲正端着小粥从厨房出来,脚步慢慢悠悠,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插话:“青松你别瞎担心,我们梅梅福气大,大难不死,以后都是好日子。青云也快学成了,等他回来,你们兄弟、表兄妹一家人热热闹闹团聚。”
老人说这话时,眼底满是真切的期盼,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疑虑。
就是这份纯粹的期盼,狠狠扎进黄梅心里。
她鼻头一酸,差点当场红了眼眶。
青松看着外婆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再看看黄梅瞬间惨白的脸色,心里那点猜测,几乎彻底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