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何其不公，她尚且年少，人生还有大把光景，怎么会撞上这样凶险的病？无边的绝望如同深海巨浪兜头罩下，四肢绵软无力，浑身轻飘飘的，恍惚间整个人就要坠入幽暗深海，被汹涌的无助彻底吞没。

“梅梅！梅梅，听见妈妈说话了吗？”

江敏久久等不到回应，心底越发慌乱，加重力道按了按女儿的手心，拔高音量轻声呼唤。

黄梅如同溺水之人攥住救命浮木，骤然从漫天负面思绪里抽神，视线涣散地落在江敏脸上，气息虚弱，嗓音软糯沙哑：“妈妈，我刚刚是不是睡着了？”

绵软的话音落进江敏耳中，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心口。心疼、愧疚、悔恨拧成一团，胸腔酸胀得快要炸开，眼泪不受控制滚落：“我的傻女儿，身体不舒服这么久，怎么从来不肯跟妈妈细说？”

黄梅费力地转动眼珠，指尖轻轻蹭着母亲的掌心，只觉得浑身提不起力气：“我没觉得疼到难以忍受。”

“怎么会不碍事？腹痛、腹胀、拉肚子反反复复拖了许久，这些信号早就该重视。” 江敏摩挲着女儿单薄的手掌，掌心硌着嶙峋骨头，每触碰一下，心口就跟着刺痛一分。

黄梅轻轻叹气，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委屈：“从小到大，你和爸爸总说，肚子疼、拉肚子大多是肠胃发炎，吃点药调理就行。我一直记着这话，哪里想到会这么严重？”

江敏瞬间语塞。是啊，平日里全家都是这么认知普通消化道不适，孩子遵照长辈经验就医吃药，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过错。她怔怔愣在原地，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劲，思绪乱糟糟缠绕成麻，一时间无论如何都捋不清症结所在。

“爸爸妈妈满心都是担忧。你班主任打来电话告知你住院时，我、你爸爸还有周阳夫妇全都被困在手术室做手术，实在没办法第一时间赶过来。”

星辰迈步走到床边，眉眼放得温和柔软，笑着接过话头：“所以我和你周阳叔叔忙完手术收尾，第一时间就赶过来探望。”

她仔细观察着黄梅脸上忐忑、不安、惊疑交错的复杂神色，放轻语调柔声补充：“我们除了放心不下你爸妈，也真心惦记你。不管是身体难受，还是心里憋闷，随时都可以告诉我们，能搭把手的地方，我们一定尽力。”

黄梅眼底泛起浅浅暖意，轻声道谢：“谢谢星辰阿姨，谢谢周阳叔叔。”

“都是应该的。”

星辰抬手，指尖温柔拂过黄梅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安抚着女孩紧绷的情绪。

肿瘤科安全通道楼梯间

医院肿瘤科僻静的楼梯间光线偏暗，通风口带着楼道淡淡的消毒水味。黄文佝偻着脊背，孤零零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十指深深插进发丝里，整张脸埋在双膝之间，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钻出来，满心的崩溃无处宣泄。

“阿文哥！黄文！”

周阳眼眶熬得通红，快步走过去挨着他落座，宽厚手掌稳稳扣住黄文肩膀，一点点用力，想要把深陷痛苦的人扶起来，劝他直面现实。可黄文的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哭声闷在衣襟里，压抑得令人揪心。

“哥，千万不要把自己熬垮。你现在必须稳住精神，黄梅还等着家人撑着她治病。越早安排手术，病灶切除越干净，拖延一天，肿瘤都有增织变大的风险，谁都预判不准后续发展。”

一米八几的周阳身形高大，在狭窄逼仄的楼梯过道里弯腰劝说，语气满是焦灼，恨不能替好友分担一半苦楚。

黄文胸腔一阵闷痛，心脏突突抽疼，他缓缓抬起头，面色毫无血色，眉眼爬满浓重的痛苦，积攒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一声悲戚的哭喊响彻楼道：“老天爷啊！我的女儿，我到底该怎么办？”

凄厉绝望的喊声让周阳脚步踉跄，他俯身紧紧抱住崩溃落泪的黄文。两个饱经世事的男人在空荡楼梯间相拥落泪，泪水混着满心惶恐，淌满压抑的心事。

肿瘤科主任办公室

黄文、周阳二人并肩站在刘薇办公桌前，两人双眼布满红血丝，眼底挂着浓重疲惫。刘薇看着两个大男人红着眼眶强撑的模样，心底泛起酸涩，放缓语调发问：“你们商量好了吗？手术要不要做，选择本院手术还是转诊其他医院？”

周阳主动上前一步，语气笃定：“我们商量完毕，决定立刻手术。请问最早能排到哪天？”

刘薇颔首敲定日程：“效率最大化安排，明天上午开展手术。”

说完，她抬眼看向两人，抛出关键问题：“由谁出面和黄梅沟通病情？术前需要有人做足心理疏导，帮她建立手术信心。”

周阳眉头紧锁，斟酌着提议：“能不能暂时隐瞒肝癌实情，只告诉她是普通良性肿物，切除即可痊愈？”

刘薇无奈摇头，客观讲明医疗原则：“临床诊疗要求尽量向患者如实告知全部病情，保障患者知情权，规避后续医患纠纷。尤其是肝脏手术风险复杂，完全隐瞒容易埋下隐患。”

黄文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声音带着哀求：“刘主任，我恳求您，千万不要把真实病情告诉黄梅。”

刘薇眉头紧蹙，满心顾虑：“现在刻意隐瞒，倘若病人无意间从护士、病友口中得知真相，落差冲击只会更大。”

“至少瞒到手术顺利结束！” 黄文眼眶决堤，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语气满是惶恐，“我太清楚我女儿的性子，她心思敏感细腻，神经像薄玻璃一样脆弱。一旦知晓是肝癌，巨大的恐慌会造成持续性应激焦虑。医学上早就证实，重度负面情绪会扰乱免疫，加速肿瘤细胞增殖，我怕她焦虑一夜之间病灶疯长，更怕她畏惧手术，术中应激反应过重，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刘薇闻言微微震动：“情绪对病灶影响真能达到这般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