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总牢牢攥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苍老的手掌力道执拗,缠得黄梅心头惶惶不安,平日里处处多了一层放不下的顾虑。
家中氛围早已不复从前松弛欢喜。父亲黄文的眉头终日紧锁,沟壑深重,愁苦顺着眉眼蔓延,嘴角沉沉耷拉,几乎能挂上一把油壶。
从前那个下班归家,第一眼就眉眼含笑、伸开双臂奔向她的父亲,早已被生活重压磨去了笑意。如今归家,他满身疲惫,只剩一句气力单薄的问询:“作业写完了吗?近期复习进度怎么样?”
“都做完了,复习状态还不错。”
黄梅只能次次这般应答。她心知肚明,自己绝不能坦言懈怠,不敢说出习题拖沓、复习疏漏。看着父亲被生活、工作磨得憔悴不堪,她实在不忍心再添烦忧,所有的慌乱与吃力只能自己悄悄消化。
每每这时,母亲江敏总会扬起柔和的笑,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柔声宽慰黄文:“你不必为梅梅的学习费心操劳。咱们姑娘一向自律上进,绝对不会让咱们失望。”
黄梅心底暗自苦笑。单单这一句话,便是沉甸甸的枷锁。旁人听来是暖心宽慰,落在她身上,却是一条绵长厚重的长鞭。这份期许时时刻刻鞭策着她,逼着自己日夜伏案,不敢有片刻松懈。
黄梅常常暗自感慨,母亲外表温婉柔软,心思却通透聪慧,话语温柔动听,偏有着极强的力量。
每每她心生倦怠想要松劲,母亲几句轻语,便能让涣散的心气重新聚拢紧绷,逼着自己一刻不停坚持读书刷题。
可心思细腻的黄梅,总能看穿温柔表象之下的疲惫。江敏堪堪五十岁,眼角与脸颊已经爬满细碎纹路,大多独处时分,她总神色沉郁,独自凭窗凝望漫天夜色里的星河。寂寥的身影落在月光下,仿佛试图在浩瀚星辰间寻觅一处能安放满身疲惫与心事的归处。
江敏却像是长了一双洞察万事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黄梅抬眼望向她,她会立刻收尽眉宇间所有阴霾,眼底漾开明媚暖意,笑容和煦如三月春光,温柔包裹住女儿,暖心的话语缓缓流淌,抚平黄梅所有紧绷情绪。
黄梅偶尔忍不住遐想,母亲的身体像是由柔韧弹簧与温软棉花糅合而成,温暖包容,韧性十足。亲近时安心舒适,失意委屈时,只要想起母亲,心底的郁结便能化开,眼底不自觉漫起温柔笑意。
可临近高考,学业重压缠身,黄梅越清醒,越因母亲不动声色的隐忍倍感心疼。父母都在拼命藏起苦楚成全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付出,让她满心酸涩。
春风过境,满城繁花次第绽放。家中阳台的玫瑰开得热烈,院落里白玉兰素净清雅,变色玫瑰随日光晕染出层次色彩,三角梅开得层层叠叠热烈张扬;街边沿路,李花素白、桃花粉嫩,一簇簇缀满枝桠。整片春日鲜活热闹、暖意奔腾,满眼盛景治愈路人,却抚不平黄梅心底层层淤积的阴郁,驱不散长久盘踞的低落。
失眠的症状持续加重,她一整夜辗转难安,每日加起来最多只能睡满四小时。高考倒计时一天天缩减,迫在眉睫。黄梅只能埋头往复耕耘,把所有知识点像滚雪球一般,一遍遍复盘梳理、夯实巩固,刷题、复盘、查漏,循环往复不敢停歇。
闲暇间隙,黄文常常陷入长久回想,心绪翻涌难平。前些年整体物质条件匮乏,家家户户日子清贫,三餐多是稀饭配泡菜,家家户户守着自家小日子踏实度日。
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不分彼此,亲近得如同血脉亲人。当年医患之间也格外真诚,医生与病患相处如同老友,彼此信任坦荡。
从前外科、骨科尚未细分,外科医生包揽各类外科手术,哪怕患者肝脏破裂大出血、性命垂危,不用繁琐签字流程,只要判断需要立刻手术,医者便即刻上台全力施救。无论手术结局好坏,家属与患者都懂得体谅医者尽力奔波,从无埋怨纠纷。
如今生活富足,大众经济条件越来越好,医院科室划分精细规范,可人与人之间的包容变少,医患矛盾频发,很多人心中怨气丛生。越追忆过往,黄文越是烦闷憋气,心绪起伏太大,心口闷胀发紧,额头上层层冒出冷汗,两只手下意识紧紧捂住胸腔,大口平复呼吸。
“老公,该出门接梅梅考完试回家了。”
江敏温柔的呼唤从房门边传来,打断了纷乱思绪。
黄文猛然回神。这难得的休息日,他专程腾出时间陪伴女儿走完高考全程,万万不能迟到耽搁,若是晚到,黄梅定然心里慌乱。
“好,我马上动身,老婆。”
黄文应声起身,抬手仔细拉扯抚平身上褶皱的衣衫。
江敏唇角弯起浅浅笑意,伸手轻轻掸了掸他胸前褶皱的布料:“不用刻意收拾,本来就很精神帅气。”
江远市中学校门口,宽阔马路两侧密密麻麻停满私家车。校门之外人头攒动,等候的人群里有白发老人、年少孩童,更多的是年轻父母、手足亲朋。
所有人怀揣忐忑期盼,大多面带浅浅笑意,周身萦绕着等待的雀跃。可只要细细端详,便能看见一张张年轻等候者的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焦虑欢喜交织,喜的是孩子熬过一场大考,忧的是最终结果未知。
欢喜与焦灼交织,所有人脖颈绷得僵硬,目光死死锁着校园深处,盼着第一时间看见自家孩子的身影,留意孩子神情是轻松还是低落。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许久,教学楼方向涌出大批考生,喧闹声瞬间炸开。
“梅梅!在这里!”
江敏使劲踮起脚尖,手臂高高挥动,朝着人群里身形高挑清瘦的黄梅大声呼喊。
一直低头缓步前行的黄梅闻声猛地抬头,循着声源望过去。许久少见开怀大笑的父母,此刻眉眼舒展,满脸笑意用力朝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