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张横鱼行荐李俊 老母病榻勉双儿(1 / 1)

张横吃了一碗酒,把粗瓷碗放在桌上,低头想了一回,方才说道:“赵寨主,俺有句话,说出来休怪。白沙洲那伙腌臜泼才,端的该杀;院里的妇人孩儿,也端的该救。只是老娘今日才从建康回来,石宝兄弟又带伤卧在这里。善缘会既晓得俺们同石兄弟在一处,倘若众人都去了,那班鸟人趁虚摸到鱼行来,老娘却教谁人照看?”

阮小七道:“张大哥忒也多虑!只消留下几个人看守便了。那班撮鸟前番在药铺吃了大亏,折了为头的和尚,未必还敢便来送死。”

张横摇头道:“七哥,不是俺怕他。俺在浔阳江上同人厮杀,也不曾皱过半下眉头。只因这班人行事狠毒,明里斗不过,暗里不知又使甚么歹毒手段。今日牵挂着老娘,便教人笑俺没胆,俺也不敢胡乱托大。”

张顺听罢,慢慢说道:“哥哥这句话,小弟在建康时也曾说过。那时只想着把娘送回江州,恨不得当夜便走,石宝兄弟招惹的那班人,半点也不肯再管。若不是赵大哥点醒,小弟至今只怕还顾着自家门里。”

张横道:“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今日看见老娘从船上抬下来,口里虽还能说话,身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老人家若再有些山高水低,教俺弟兄两个往后怎生做人?”

赵复道:“张大哥顾念老母,正是为人子的本分,哪个敢笑你没胆?只是老夫人是你们的娘,白沙洲那些妇人孩儿,也是别人家的骨肉。如今明知三日之后便要装船,一经分散,再想寻时,便如石兄弟所说,把一把米撒进江里。若我等只顾关紧自家门户,眼看他们被卖往远处,日后想起此事,这碗酒只怕也吃得不安稳。”

张横听了,把眼望着桌上那盏灯,半晌不曾开口。

赵复又道:“我不教张大哥舍下老夫人不顾,也不教你在孝义之间只拣一样。鱼行须守,白沙洲也须救。眼下所欠的,不过是几条肯来相帮的好汉。若能请得人来,水陆分头行事,鱼行再留下几员兄弟把守,两边自然都不耽误。”

张横抬起头来,道:“寨主若能保得老娘周全,白沙洲这一遭,张横何惜一条性命!只恨眼下能厮杀的人不多,若从这里再留下几个,到了洲上,越发分拨不开。”

萧嘉穗把图样移到灯下,说道:“守这鱼行,却不须留下许多人。秦翊一双铁锏沉重,可守前门;王寅使一条钢枪,正好把住后巷;庞万春登楼持弓,前后院落都在箭下。再从鱼行里拣十数个壮健火家,备下刀棒,昼夜轮守。锦衣卫又在江州左近探听消息,那班人若真个追来,也不能悄没声便闯进门来。”

张横思量片刻,道:“若有这三位兄弟在,鱼行里外确也守得。只是白沙洲三面临水,后门又泊着快船,尚须几个惯走水路的好汉。说到这里,俺倒想起揭阳岭几位至交来。”

张顺道:“哥哥说的可是李俊哥哥他们?”

张横道:“正是。那混江龙李俊一身水里本事,江州上下少有人及;他身边童威、童猛两个兄弟,也惯在大江出没。岭上又有催命判官李立,虽说性子躁烈些,临到朋友有事,却肯舍命出力。若能请得这四位来,白沙洲的水路便有了着落。”

张顺道:“只消李俊哥哥同童家兄弟把住船埠,那几只快船便插了翅膀,也飞不出白沙洲。”

赵复听张横果然提起李俊等人,不觉喜动颜色。他早知张家弟兄同揭阳岭众好汉交情深厚,本也想着到了江州,便请张顺从中引见。只因一路护送张老夫人和石宝,今日又忙着安顿众人,尚未来得及开口;不想白沙洲正缺水路好手,张横便先把这几人提了出来,正合他的心意。

赵复喜道:“张大哥所言,正合我意。我久慕混江龙并童家兄弟本领,原也想请二位从中引见。只因今日方到江州,诸事未定,还不曾开口。如今白沙洲救人紧急,正好登门相请。”

张横道:“寨主一路舟车,今日才到江州,且歇一日。俺同兄弟去说,也是一般。”

赵复摇头道:“张大哥替我引路便好。李俊等人与我素不相识,我既有事求人,便当亲自登门。若只教张大哥代我开口,未免轻慢了几位好汉。况且我也久闻混江龙大名,正要当面拜识。”

众人又商议一回,便把鱼行前后如何看守、白沙洲消息如何传递,一一说定。张横教火家整治酒饭,众人只饮了几碗,不曾纵酒,各自歇息,预备明早动身。

到了夜间,张老夫人忽教身边火家来唤两个儿子。张横、张顺连忙赶到后房,只见老夫人披着一领旧衣,倚在床头,脸上虽还有病色,精神却比日间好了几分。

张横走到床边,道:“娘身上才好,怎地还不安歇?若要茶汤,只教火家来唤孩儿便是。”

老夫人道:“我不要茶,也不要汤,只要问你弟兄几句话。方才你们在外面商议甚事?我虽在后房,也听见白沙洲、揭阳岭这些话。”

张横怕她忧心,只道:“娘休管外面的事。江上有一伙歹人,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赵寨主要去救人,明日先往揭阳岭,请几个朋友来相助。”

老夫人看了看两个儿子,问道:“你两个也去么?”

张顺道:“明日孩儿同哥哥引赵寨主前去。到了攻打白沙洲时,自然也须出力。”

老夫人又把眼望着张横,道:“顺儿说得爽利,我听你方才在外面说话,却不像这般痛快。你莫不是因我在这里,便不肯去了?”

张横低下头,道:“娘才从鬼门关上回来,孩儿怎放心得下?那善缘会的人既能寻到建康,谁知会不会追来江州。孩儿若都走了,倘有一差二误,却待怎生?”

老夫人道:“我把你弟兄两个养大,不曾教你们做没心没肝的人。你怕我有失,原是一片孝心,娘岂有不知?只是白沙洲那些妇人孩儿,也都是爹娘生、父母养的。如今人家眼巴巴等着救命,你们却只守着我一个老婆子,由他装上船卖去,便保得我活到百岁,我这饭也咽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