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翔螭舟(1 / 1)

闻舟渡 村口的沙包 2113 字 8天前

九重迎刀燕,万里送翔螭。

翔螭即是凤舟。

闻予很快就明白了华宿的意思。

凤舟与其说是参与竞渡,不如说是女眷专用的皇家画舫,不过是博个龙凤呈祥的彩头,顺便安慰一下朱棣那颗爱妻的心罢了。

这点子新奇,既然是凤舟,又是代表徐皇后的,就得符合“凤”的意向,届时划舟的不会是侍卫,而是由内府挑选身强力壮的宫女掌舟。

既然划船的是女人,那么造船的……如果是女人自然也是最好。

全女班底,也算是赶个时髦了。

也许初时后宫里的王昭容只是有个想头,但汉王殿下可是知道他那个海舶铸炮盟是正好有个出色的女船匠的,是连郑和也夸赞不休的得力下属,于是汉王妃在某次入宫之时就在王昭容面前提了提此事。

现在才听闻此事的当事人闻予:“……”

汉王殿下,我谢你全家!

而更有意思的是,王昭容想用人,自然也要做些“背景调查”,她不方便找外头的人打听,但宫里现成的两大太监郑和与刚炳,不就在眼前?

于是托人问了问,也没想到这个女船匠竟然能同时得到刚炳与郑和两人的作保,在惊讶之余,她也生出几分好奇。

自己也没想到竟然就这么成为最强关系户、直接获得内推的闻予:“……”

她可能即将成为“翔螭舟”的制造负责人。

闻予顿时想到那天郑和对她的“迷之微笑”,顿时就有点想叹气。

大佬,你给我放假,给我发钱,还暗示要给我个大机遇,不会就是指的这个吧?

旁边谢昀同情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一如刚才的她。

华宿咳了声:

“闻予,你好像不太愿意?”

“愿意,我当然愿意。”

闻予立刻摆出商业假笑。

就算她内心确实不愿意从好好一条正经的升职路走歪参与进宫斗戏的,但形势比人强,这也不是她说不愿意就可以不愿意的。

就像凤舟其实无法真正参与龙舟的竞渡一样,她在华宿交代完所有背景之后,就深切知道自己的作用,她这个“女船匠”只是一个新鲜的噱头,也是王昭容想用来博圣宠的工具罢了。

她明明是实实在在改良了宝船,做出配备八门火炮的、史无前例的海上战船的匠师……却也不得不成为端午御宴上哗众取宠的一项娱乐节目。

而更讽刺的是,在华宿、刚炳、朱高煦,甚至郑和眼里,这都是她的机缘。

在这套早就制定了的游戏规则里,一个船匠哪怕拥有再惊人的技术,也升级不到lv.999,但通过给翔螭舟做船头的吉祥物却可以。

闻予又想,这套游戏规则,到了现代时就被彻底改写了吗?

其实也没有,她想到她妈曾跟她说过的学术圈里的玩笑——管你什么大佬,来了都得先陪三杯。

再有技术的大佬,在权贵和项目资源面前,也得先弯下腰杆敬酒碰杯,否则你的科研项目就极有可能无声无息地流产,或直接就被人“掉包”了。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她认为她爸方方面面都配不上她妈,可多年来她妈也不曾和那个纨绔亲爸离婚,因为即便她妈妈并不喜欢钱和权,但老爷子的家族背景、钱和权好歹能保障她作为女性科研人员拥有一个更完善、更公平的研究环境,也能够让她有力所能及的实力去帮助之后更多的学生、扶持更多的项目。

这是闻予很早就明白的道理,所以没什么想不开的,如今只是她站到了这个位置,她当然要去。

她身后也有海舶铸炮盟,也有一众船匠,只是给王昭容弯腰碰杯,有什么难的?

唯一能够与她感同身受的谢昀,此时只微微皱眉,对华宿道:

“船厂之中宝船进度紧张,此际闻予脱身而去,恐怕有碍?不若让她与郑、王两位公公再去商议一下?”

闻予打断说道:

“不必了,我真的愿意,多谢华监丞告知。这样吧,明天我会再去拜见一下王公公,也听听他的想法。”

这事由王景弘来告诉她,才算是正常程序。

华宿点点头,又提醒她:

“听刚爷的意思……闻姑娘,昭容娘娘着意先在宫中见你一面,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极好的机会,只这几天事忙,且需等她传召。”

闻予问他:“可需要我准备什么?”

华宿想了想:

“若你方便,这几天我可以请宫中嬷嬷来教导你一些宫廷礼仪。”

“如此就多谢华监丞了。”

……

“你不愿意。”

谢昀在送闻予出门的路上,有些沉闷地道。

昔日师傅纪纲对他的那一箭力道很大,他的伤还未好全,如今是不大出门的,华宿还有事,今日便由他来送闻予。

闻予回他:

“你也不愿意。”

谢昀笑了声:“我们这样不识抬举的人,大约在这世上也不多见了。”

但这笑中只有无奈。

闻予很明白,他们骨子里最相似的地方,或许就有不断追求“自由”的部分,而皇宫,大概就是这天底下规矩、束缚与权力最具象化最桎梏人性之处了。

既是为了劝他,也是为了劝自己,闻予抬头,看了看今日碧澄如洗的天空,喃喃说道:

“你想那鹰隼,自悬崖一跃而下,在飞往更广阔的天地之前,总得先学会怎么用翅膀,为此几番摔得头破血流也是必经之路,没有谁天生能够拥有天空……”

连搏击长空的雄鹰都是如此,更何况他们。

“但是谢昀,我们不会一直如此的。”

她也对他回以笑容,但这笑容却是爽朗而自信的。

我们……不会一直如此的。

想领略天地之宽,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他们只是还未成长到足够纵情恣意地飞翔罢了。

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谢昀喉头微哽。

她总是如此,明明差不多的处境,她却总是充满了向上的力量,不仅自己如此的义无反顾,甚至让旁人也能心甘情愿地跟随她的脚步。

“好。”

他这么说道。

闻予,我相信你能做到。

我也相信我必然能跟上你。

这是他在心里未曾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