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搬走了，我靠什么生活？我今年都七十一了，一条腿还是瘸的，在井下砸断的，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挣的钱都不够他自己花的，我不搬，好歹还有这间破房子，这院子里还能种点菜，自己能养活自己，要是搬走了，给我一套楼房，我上下楼都费劲，物业费、暖气费、水费，买菜费，药费，哪样不要钱？我的养老金一个月才一千一百块，交了这些，我连饭都吃不起了。”

姜永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吉祥的声音颤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不是不想搬，我是怕搬出去就活不下去了，你们城里人不懂，以为给一套楼房就是天大的恩惠了，但对我来说，房子是住的，不是看的，我需要的不是一套房子，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办法，年轻人还能出去打工，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出去了谁要？”

“但待在这里太危险了，万一哪天塌了可就……”

武超不由接了一句。

张吉祥笑了笑，“与其出去等死，还不如就待在这里，好歹有个活路，至于哪天塌陷了，那就塌陷了，正好连棺材钱都省了，一了百了。”

“您可别这么说，要相信政府的政策是好的，搬出去总比待在这里要强的，”马玉平一急，急忙接话。

大爷，可不要什么都乱说啊，真要出了事儿，可谁都担不起了。

千万别再来一回了，求您了，呛不住。

姜永辉给了马玉平一个眼神，对着张吉祥继续问道：“那如果解决的办法是平房还带二亩土地呢，您搬不搬？”

张吉祥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那当然搬了，有地有房，饿不死，还没有危险，我又不是活腻歪了非得找死，给一条活路大家都也乐意搬。”

姜永辉沉思，看来这是一条解决的思路。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姜永辉转头望去，只见几十个居民涌入了院子，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

他们的衣服洗得发白，有些还打着补丁，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期待、怀疑和不安。

“听说来了人，你们是政府派来给我们解决问题的吗？”

“不会是又来看看就走了吧？上次那些人来了，问了一堆问题，拍了半天照，然后就没下文了。”

“到底是不是上面来的领导，你们说句话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询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场面一时间吵闹如菜市场。

姜永辉站起身，走到屋外的空地上，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众人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逐渐安静下来。

“乡亲们，我叫姜永辉，是凉城市委政法委书记，今天我来，就是来帮助大家解决问题的，碗子山煤矿塌陷区搬迁拖了三年多，你们在危房里住了三年多，这是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的失职，我现在不给你们许空头承诺，我只说三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也是你们最关心的问题，搬迁是异地进行房屋安置还是发放补偿款，我今天在这里给大家表个态，一个月内一定会出台搬迁方案，我回去之后会跟市县两级相关部门沟通协调，定了之后，方案会公示在你们镇上的公告栏里进行公示，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看到。”

“第二，搬迁不是让你们搬走就完了，你们关心的就业、生活保障这些问题，我会让人社局、民政局、医保局一起参与进来，不是光给你们一笔钱就让你们自生自灭，也不是给你们一套楼房就彻底完事，而是要帮你们想办法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具体的措施，会跟搬迁方案同步出台。”

“第三，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因为这事儿拖的太久，但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我叫姜永辉，说话从来都一个唾沫一个钉。请大家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之内还是没有动静，你们不用去市里、也不用去省里，直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就在市委三楼东侧，门敞开着，你们随时可以来。”

“你说的是真的？”

“你是政法委姜书记？可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

“真的一个月内能出台方案？”

“领导，我们实在是经不起欺骗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这地方随时有塌陷下去的可能，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们等不起了。”

众人七嘴八舌开始开始询问。

姜永辉再次伸出手轻轻向下按压。

“乡亲们，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既然三年都等了，这一个月还请大家再坚持一下，凉城市委、市政府一直持续关注着大家的情况，溪山省委、省政府也对大家非常关注，我这次来就是受了他们的委托，请大家相信我，也请大家相信凉城市委、市政府，相信溪山省委、省政府。”

看着大家有些相信的眼神，姜永辉向前几步，和来的居民逐一交谈，让武超记下了他们反映的具体问题。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说她丈夫在矿上干了十几年，得了尘肺病，现在每个月吃药要花一千多，补偿款如果能下来，她最想解决的是丈夫的看病问题。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矿工说他不在乎补偿款有多少，他只想知道政府在搬迁的时候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带院子的平房，因为他腿脚不好，爬不了楼梯。

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说他今年刚结了婚，媳妇嫌住在塌陷区太危险，回了娘家不肯回来，他想知道搬迁之后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就近的工作。

武超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之后姜永辉又让司机转了转整个居民区，深入了解了当地居民的生活情况。

从塌陷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姜永辉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回想了今天所见的情况。

实际情况非常不乐观，在塌陷区上面居住的居民非常危险，他的心里非常难受。

他想不通，面对这么大的安全隐患，县里是干什么吃的，市里又是干什么吃的？！

这要是出了事，一定是大事，而且一定是轰动全国的大事！

县里，市里怎么敢的，怎么敢对这种事情不重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