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孤欢就像是站在山巅险桥上的人，被浓浓云雾裹挟着前进，看不清前路，看不见身后，一低头便要被无尽深渊带来的恐惧吞噬。
他的问话，不是像杜宝珠那样因无知而迷茫，像是看得太清却无法理解，亦无法挣脱命运囚牢的最后疑问。
巫未央看到了一根将断不断的绳索。
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楚安宁和季青衣的身影，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有人希望我活下去，我也想要活下去，因为他们存在，因为这片天地，因为我的欲望。”
末了，巫未央重新看向云孤欢，“诸般因缘，皆出自我欲。”
不论是守护亲朋好友，贪恋世间美好，还是害怕死后虚无，不过都是巫未央内心深处的欲望作祟。
人有所欲，便有所执。
“云孤欢，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要的吗？”巫未央反问。
云孤欢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到巫未央刚刚看去的方向，凝视着那两道身影许久，才开口，“你变了。”
巫未央不置可否，“人都会变。”
“你身上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却将信任交付他人，你不害怕？”
云孤欢语气里是深深的困惑，“从前的你，很害怕。”
被点出曾经的弱点，巫未央挠挠脸，“他们很信任我。”
“所以，因为他们信任你，你才信任他们。”云孤欢话锋陡然变得无情，“只是一个交易。”
巫未央蹙眉，“信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此时她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种开导人的事情还是楚安宁来做会比较好。
“如果他们的信任不复存在，你可还会信任他们？”云孤欢越发犀利。
巫未央愣了一下，云孤欢直戳了她如今内心最深处的犹豫，可她只脑袋空茫了片刻，便道，“会。”
这一刻，巫未央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字，她眼前闪过种种，千万般复杂心绪翻涌，都抵不过心底的纯粹。
曾经，闲云对她假设过，如果楚安宁背叛了她，她会是什么感情。
当时她的回答没有任何意义，她认为楚安宁的背叛没什么大不了的。
闲云点醒了她，让她接受无情的自己。
如今，她的回答发自心底，是对楚安宁一众的真心信任，也是对自己的释放。
如果命运注定她和楚安宁一众要经历信任破碎，注定她孤身一人，巫未央也不害怕，至少曾经她真切拥有过他们的信任和感情，巫未央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天地亦可瞬变，岂可谈情长久。
巫未央通透的瞬间，有些不知道自己是有情还是无情，大抵并不重要，万般皆是她。
一股清风自她心间起，猛然迸发，席卷四周。
云孤欢微惊，立刻抬手掐诀，绕身至巫未央背后，一点她肩头，灵力潺潺灌去。
远处高山上，楚安宁察觉那边的异动，顿时想要赶过去，却被季青衣拉住。
季青衣：“有孤欢在，不必担心。”
楚安宁眯眼打量片刻，发现巫未央情况渐渐稳定，松了口气，“未央心思通透，也不知云孤欢与她说了些什么。”
季青衣白衣猎猎，“大概，一些心事吧。”
“唉。”楚安宁想起云孤欢的早夭命格，眉间溢出丝丝不忍，与季青衣并肩望着底下。
而巫未央差点原地突破后心有余悸，等体内翻涌灵力全部被一道禁制压制平息，她连忙回头朝云孤欢说道，“谢谢。”
云孤欢缓缓放下手，神情有些复杂，站在原地发愣。
他想，为何巫未央不曾害怕。
从下幽城那一回起，云孤欢就知道巫未央身负秘密，这个秘密巨大，且会倾覆巫未央的一切。
可是，他没有看到巫未央因此身陷囹圄，相反，她直面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敌人，甚至是，战胜。
云孤欢无法理解，好像是看到了命运的另一面，镜花水月，触之即散，却又让人念念不忘。
巫未央静静看了一会，终究还是说出了曾经心底的猜想，“云孤欢，你很在乎自己的性命不是吗？”
就算云孤欢天生雷灵根，就算云家和紫天宗倾尽资源，可云孤欢的强大，绝不只是单单因为此而已。
努力变得强大，这不像是一个心死之人会做的。
“在乎？”云孤欢喃喃重复，面色忽地茫然起来。
云孤欢的成长伴随着很多声音，夸赞，羡慕，嫉妒，感叹，可更多的，是一种死亡之音。
“孤欢这孩子，真是可惜了。”
“没办法，若它出世，整个修仙界都得遭殃。”
“雷灵根万年一遇，这是上天的旨意。”
“......”
“孤欢，今日修炼可用心了？”
“来，孤欢，见过你梦机前辈。”
“梦机，你看孤欢的命格......”
“唉，天有命，不可违......”
“......”
“你这小孩，不要打扰少主修炼，少主可是要做大事的。”
“娘，为什么不让我跟孤欢表哥玩？我好喜欢孤欢表哥，他好厉害。”
“听话，你孤欢表哥很快就会离开，你不要与他太亲近了。”
“啊，为什么？”
“......”
是啊，为什么，幼年云孤欢曾经总是不理解有些大人，为何面对他时，总会露出一副怜悯又疏离的神情，直到他明白，他会死的，大概会死的比所有人都早。
天下所有修士修炼都是为了得道成仙，他却是为了去死。
何其可笑，云孤欢曾经那样想过。
然而太多太多的死亡之音灌入耳中，一次又一次死劫突袭，云孤欢渐渐失去了那个念头。
有些人，大概真的生来便是为了死亡。
云孤欢冷酷看着世间，等待宿命降临。
但直到此刻，云孤欢忽觉，他心底或许从未认同过那宿命，只是在那一句句死亡之音下，在师门至亲怜悯心疼却暗含期盼的眼神中，他不敢在乎，不敢承认自己在乎。
巫未央眼看着云孤欢的神色陡然涌现仓惶，“云孤欢，你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