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他。
“不能。”曹勉自问自答,语气平淡。“明国占据银州,下一步是石州,再下一步是夏州,再下一步是兴庆府。
他们要把整个横山以西全部吞掉。党项人要么死,要么逃,要么变成明国的顺民。
没有第四条路。”
曹勉把笏板举到胸前,朝皇帝的方向微微欠身。
“臣,御史中丞曹勉。当年与陛下,有过同样的讨论。”
他把“曹勉”两个字咬得很重。
然后抬起头,迎着李乾顺的目光,一字一顿。
“臣,愿往石州。”
殿里所有的目光都打在他身上。曹勉,一个从不碰兵事的文官,一个总是在朝堂上跟所有人唱反调的御史,他要去石州?去一个随时可能被明军攻陷的前线城池?
李乾顺看着曹勉,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曹勉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不必。朕不想一日之内,再失两位重臣。”
曹勉张嘴想说什么,李乾顺抬手止住他。
“议和的事,斡道冲去办。
调兵的事,野利昌去办。稳朝局的事,曹勉去办。朕在兴庆府,哪儿也不去。明军打到石州,朕在兴庆府。
明军打到夏州,朕在兴庆府。
明军打到兴庆府,朕还在兴庆府。”
这句话说完,殿里没有人再开口。
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皇帝把话说绝了。
一个皇帝说“朕哪儿也不去”,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一仗要么打赢,要么打到最后一个人。
斡道冲第一个跪下。
然后是野利昌,然后是曹勉,然后是三省六部的所有官员。
没有人喊万岁,没有人喊口号。
只有衣袍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一片安静的跪拜。
李乾顺站在跪了一地的大臣中间,没有看任何人。
他望着殿外的雪。
雪大了,承天寺塔的铁凤被雪糊住了眉眼,看不清是哭还是笑。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
那天父皇已经说不出话了,用手指在床沿上写字。
写的是“横山”两个字。
横山在,西夏在。横山失,西夏亡。
父皇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写得很慢。
银州已经丢了。横山防线碎了。但他还有一个决定要做。
“拟旨。”他说。
内侍立刻铺开黄绫,研墨。
“第一道旨意,快马发往石州、夏州、韦州三城。所有守军加固城防,城内粮草一律清点,有多少报多少。
十五天之内,援军不到,就自己扛。”
内侍的笔在黄绫上飞速游走。
“第二道旨意,发往横山沿线各军寨。银州之败,主将失察,与士卒无关。
各寨守军不必慌乱,各守其位,各尽其责。擅自弃寨逃跑者,杀。
战至最后一人者,朕亲自给他立碑。”
他顿了一下。
“第三道旨意,密发。”
内侍抬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大臣们也看着他,不知道这道密旨要发往哪里。
李乾顺把袖中的帛书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被揉皱的字迹。
“遣使,秘密前往银州。试探明军口风。不打旗号。不露身份。
到了银州,就说,西夏愿议和。”
殿中又一次安静了。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震惊,是茫然,是恐惧。这一次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皇帝把话说完。
李乾顺看着殿外的大雪,一字一字地说完了后面的话。
“但朕不会割地。石州以北,寸土不让。
他们要银州,朕可以承认明国对银州的占领,作为既成事实。
但再往北,一寸都不行。
如果他们不同意,那就接着打。”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大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朕不是怕打仗。
朕是怕再死一个嵬名保忠,再丢一个石州,再折一支铁鹞军。
西夏的人口不多,经不起这样耗。
赵宋耗了西夏一百年,没有耗死西夏。
但现在的大明,跟赵宋不一样。
赵宋不敢打的仗,大明敢。
赵宋不敢用的计,大明敢。赵宋不敢杀的人,大明敢杀。
这样的人,朕不能跟他拼消耗。
至少现在不能。”
他走下御阶,站在大臣们中间。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也不敢抬头看。
李乾顺弯下腰,把跪在最前面的斡道冲扶了起来。
“国相,议和的事,拜托你了。”他低声说,“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他们。”
斡道冲抬起头,看着皇帝。
他忽然发现,皇帝的眼角多了一道皱纹。
不是笑纹,是刀刻一样深的那种纹。这道纹不是今天添的,但他今天才注意到。
“臣,领旨。”他躬身施礼,转身大步走出殿门,差点就哭出声来。
野利昌紧随其后。
曹勉是最后一个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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