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昌出列。
他站在斡道冲旁边,比国相高半个头,脸上的刀疤在炭火光里泛着暗红。
“国相说得对,横山防线三州十七寨,银州是锁钥。
锁没了,门就开了。”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但此刻殿里没有地图,手指悬在半空中,显得有些笨拙。
“石州守军不到两千,夏州三千,韦州只有一千。这点兵力,挡不住明军主力。”
“那明军有多少?”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那是户部尚书梁乙埋,管钱粮的,不问兵事,但此刻他不得不问。
野利昌看了他一眼:“据嵬名阿吴战报,攻城明军约两万余人。
战后伤亡应该不小,但他们拿下了银州,后续援兵可以从延安府源源不断北上。”
两万。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很快又压了下去。
李乾顺忽然开口:“嵬名阿吴现在在哪里。”
野利昌转过身,面朝皇帝:“战报上说,铁鹞军残部随他北撤。
银州城破时他率残部从山谷口突围,带出来不到八百骑兵。
现在应该正在往石州方向收拢溃兵。”
“让他回兴庆府。”李乾顺说。
殿里静了一瞬。
斡道冲上前一步:“陛下,嵬名阿吴是铁鹞军统领,此刻银州新败,前线军心不稳,他不能离开。”
“朕知道。”李乾顺看着斡道冲,“朕不是要治他的罪。
朕要听他亲口说,这一仗,到底是怎么败的。”
“战报上写了……”野利昌刚开口,就被李乾顺抬手打断。
“战报上写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李乾顺站起来,走到野利昌面前,“铁鹞军是朕最精锐的重骑。嵬名保忠是朕的宗室宿将。
银州城的城墙厚两丈有余。大雾天,明军的火炮和火铳都打不响。天时在我,地利在我,人和在我。
然后你告诉我,银州丢了,铁鹞军折损过半,嵬名保忠死在城门洞里。
朕问你,这一仗是怎么打的?”
野利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怎么打的?!”李乾顺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殿里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他很少在朝堂上失态。
从登基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不能像父皇那样喜怒无常。
父皇晚年杀大臣像杀鸡,搞得朝中人人自危,最后连个敢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他不想做那样的皇帝。但此刻他压不住了。
不是因为银州丢了,虽然这已经够他压不住的,是因为他想不通。
想不通这一仗怎么会输。
“明军没有火器。”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的火炮在雨天雾天打不响,这是枢密院反复确认过的。
嵬名阿吴的战报上也写了,大雾,明军火炮火铳全废了。没有火器,明军凭什么破我铁鹞军?
凭什么破我银州城?凭刀吗?凭枪吗?朕的铁鹞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就是站着让他们砍,也得砍到他们手软!”
殿里没有人回答。
曹勉忽然出列:“陛下,战报上说了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曹勉走到御案前,拿起帛书,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了出来:“水师如期到达,与中军前后夹击。”
他把帛书放下,扫了一圈殿中大臣:“嵬名阿吴在战报里写得很清楚。
明军水师,从无定河上游杀出来,抄了铁鹞军的后路。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这才是铁鹞军溃败的原因。”
“水师?”野利昌皱眉,“明军哪来的水师?无定河那种浅滩,大船根本走不了。
明军水师的主力在潼关,离银州上千里,怎么突然就出现在无定河上了?”
曹勉没有回答。
他把帛书放回御案上,退后一步。
他的任务是把战报上的关键信息念出来,而不是回答武将的质问。
回答问题不是御史台的事。
李乾顺坐回龙椅上。
他冷静下来了。
“继续说。”他说,“国相,你怎么看。”
斡道冲站起来,朝李乾顺拱手:“陛下,这一仗从开始就是个陷阱。”
他走到殿中,面对众臣,“明军到银州城下,没有立刻攻城,而是扎营对峙。
韩世忠知道铁鹞军到了,但他还是扎营。
他怕的不是铁鹞军,他怕的是铁鹞军不出城。
嵬名阿吴绕后埋伏,等大雾发起合围。这计策本身没错。
错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水师就是那只黄雀。
大雾对双方都是天时,铁鹞军借大雾偷袭,水师同样借大雾藏身。
等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包围者就变成了被包围者。”
野利昌摇头:“无定河上游适合藏船的地方就几个湾子,铁鹞军出发前肯定派斥候搜过。”
“搜过。”斡道冲说,“嵬名阿吴的战报上有这句话,斥候沿河上下跑了八里,河上没船,岸上没脚印。”
“没船?”野利昌愣住,“那水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天上。”曹勉开口了,“是上游更远处。水师藏在比斥候跑得更远的地方,等斥候回去了,再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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