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楼下骤然响起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噔噔噔踏得木梯震颤，不用看便知是棍子。
那梯子是老榆木的，中间两块踏板早被踩出了凹，棍子一脚下去，整段楼梯都在哼。
二人齐齐回头。
魁梧壮硕的身影一步跨上阁楼，棍子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叠文稿。他喘了两口粗气，温声开口：“弟啊，东家方才遣汀兰姑娘送了文稿和口信来。”
大刀眸光一凝：“东家怎么说？”
“东家吩咐，明日报纸加印一万份。”
棍子低头，将怀中文稿递上前，声音笃定，“全数刊印完毕，除京城售卖之外，另分批次派送各州府，沿路驿亭、市井集镇，尽数铺散。”
他说“驿亭”两个字时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妥。
大刀果然抬了眼皮：“驿亭？你当驿站是你家的？私用驿递，按律杖六十，递铺吏还要革役。你想让东家刚躲过兵马司，再让刑部拿住一条现成的罪？”
棍子挠挠头，嘿嘿一笑：“是我说差了。东家的原话是——走漕帮的船，走脚行的挑夫，走商号的货马。驿亭那个词，是我自己加的，听着气派。”
柳清安低低笑了一声，倒了杯凉茶推到他面前：“喝吧。气派不能解渴。”
大刀与柳清安两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
不用多问、不必多言。
许舟这是——不避、不退、不惧、不止。
风波未平，满城都等着看他服软停刊，他偏要逆流而上，把这一纸报章，撒得更广、更远、更深。
大刀伸手接过那叠文稿。
指尖拂过平整纸页，随意翻开几页静静阅览。通篇读罢，他轻轻叹了口气，合上文稿，再无多余言语。
此刻无声，胜似千言。
他把文稿推回给棍子，只说了一句：“去印吧。”
棍子哦了一声，抱了文稿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弟啊，那……真印一万份？”
“印。”
“纸够吗？”
“够够的。”
棍子走了。楼梯又哼了一遍。
……
一夜转瞬而过。
这一夜城里不太平。兵马司的巡夜鼓打了四遍，桃叶渡一带的狗叫了三回。
翌日天光破晓，京城内外，无数人悬着一颗心。
满城官吏、士林乡绅、市井百姓，人人都在观望。
昨日兵马司大肆清缴、当众禁报，风声鹤唳，整条长街死寂萧条。所有人都笃定，桃叶渡小报必然就此夭折，许舟必然暂避风头、停刊封版，等候朝堂勘断。
可天光初亮，桃叶渡坊市一开，墨香再度随风漫出。
那墨香是松烟混着胶的味道，比昨日的泥腥气重。风从渠上过来，先把墨香送到桥头，再送到街口，最后才散开。
崭新一期小报，照常摆上摊位，层层叠叠，整整齐齐。
不是几十份，是几百份。一摞一摞压在木板下，四角压着石头，怕风掀。
全城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接着刊载。
众人惊疑不定，屏息观望，可预想中的兵马司围剿、官差查封、御史问责，全然未至。
朝堂沉默，官府静默，无人前来收缴，无人前来禁查。
巳时过了，一个穿皂隶衣服的汉子在街口站了一炷香，看了一会儿，买了两份，走了。
午时，有两个穿青衫的读书人在摊前站着读了半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掏钱买了一份。
申时，买的人反而多了。
众人细细看去，这一期小报版面依旧规整，四版分区，一如往昔。
而首版内容，是一则详尽至极的《皂物制法详解》。
文中写得极细：
“碱水须以草木灰淋之，灰取桑柴为上，豆秸次之，麦秸又次之。灰入缸，水自上浇，初淋者浓，再淋者淡，浓淡相和，以鸡子试之——鸡子浮出水面如铜钱大，便是合用。”
“油脂取猪胰、牛脂、羊脂皆可，胰须去膜，脂须化净，忌用铁锅久熬，恐生涩味，宜用陶釜，文火慢搅，搅至挑起成线，方可入碱。”
“入模之后，不可暴晒，置阴凉通风处七日，待其硬如木、切之不粘刀，方为成物。”
条理清晰，步骤分明，字字通俗，人人可懂。
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此物本非新奇，市间胰子铺亦有售。然一饼数十文，非寻常人家日用得起。今授其法，家家可自造，一冬之费，不过百文。”
第二版，依旧是世人喜闻乐见的轶事话本，延续此前连载，文风依旧。
第三版、第四版，策论文章，市井杂谈、街巷见闻、善恶小故事，尽数保留，分毫未改。
只是这篇策论已然换了名目，不再是昔年林慕白所作，乃是一位无名秀才新作，题为《京师沟渠何以岁岁淤塞》。通篇不提一字朝堂官吏，只细论地势坡度、水流走向、按期清淤的法子。
满城士人看得茫然，百官看得错愕。
谁也看不懂许舟这一步棋。
他顶着朝堂压力、顶着士林围剿，不肯停刊，转头教百姓制皂去污、居家谋生的细碎技艺。
百姓本心存畏惧，不敢再买小报。
可见官府毫无动静，无人追责、无人抓捕，心底忌惮瞬间散去大半。
加之头版所载制法新奇实用，人人好奇，片刻之间，摊位前再度围满人群，争相采买。
有城中机敏商贾、市井巧匠，买到报纸之后，依着文中配比，亲手试做。
不过半日，京城之中便有人真的熬制出了成品皂块。
亲手一试，手上常年洗不干净的污垢、油渍，轻轻揉搓，随水褪去，清爽干净，前所未有。
奇效一出，全城疯抢。
小报价格低廉，一纸便能学得一门居家手艺，百姓争相囤积，一万份报刊，半日便近乎售罄。
卖到最后，有婆子拿三份旧报换一份新报，摊主不换，婆子就蹲在摊边念，念给旁边的人听，念一句，旁边的人记一句。后来摊主烦了，让她念，念完了收她一文钱。
朝堂一众盯着桃叶渡的官员，看着满城百姓争相学做皂物、无人再议朝堂是非，一时间竟无从下手，找不到半分封禁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