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内,余阶端坐在帅案之后,王坚手按刀柄立于他身侧。
晋国宝踏入城楼时,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室内陈设,随即落在主位上的余阶身上。
他拱手一礼,姿态端方,语气不卑不亢:“晋国宝奉蒙古大汗之命,特来拜会余大帅。”
“大汗有诏书一封,另有薄礼一份,还请大帅过目。”
说罢,他从随从手中接过锦盒,双手奉上。
王坚上前一步接过锦盒,转身放在余阶案上。
余阶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向晋国宝,声音平淡,“晋国宝,你远道而来,倒是辛苦了。”
“素闻你巧舌如簧,本帅今日想先听听你的来意。”
晋国宝微微一笑,坦然道:“在下是为给大帅指一条明路而来。”
此言一出,城楼内气氛骤冷。
王坚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紧,却并未拔刀。
余阶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说下去。”
晋国宝向前走了两步,立于帅案前三尺处,朗声道:“余大帅,大汗御驾亲征,三路大军齐攻蜀地。”
“合州不过弹丸之地,如何能抵挡数十万铁骑?”
“你这钓鱼城虽说地势险要,但终有粮尽之日、援绝之时,注定是孤城难守啊!”
“大汗一向爱惜人才,知大帅是难得的帅才,不忍以大兵加害,故特命在下前来,恳请大帅以城中军民性命为重,举城归顺。”
“大汗许诺,只要大帅归降,必以国公之位相待,对城中军民亦可秋毫无犯。”
余阶没有接话。
晋国宝见他沉默,继续说道:“在下知大帅乃宋国名将,素有忠义之名。”
“可大帅也该想想,宋国朝廷如今可有余力增援你合州?”
“临安朝堂倾轧,哪还顾得上千里之外的川蜀?”
“大帅为这样一座孤城,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搭上城中万余士卒、数万百姓的性命,值得么?”
“大帅若肯举城归降,大汗念你守土有功,必不加害;城中百姓也可免于刀兵之祸,保全性命。”
“此乃上上之策。”
“大帅何不早降我国?”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王坚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正要发作,却见余阶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动,这才咬牙忍了下来。
余阶的目光落在晋国宝脸上,不疾不徐地开口:“晋国宝,本帅问你一个问题。”
“大帅请说。”
余阶声音不疾不徐,“你方才说,蒙哥不忍以大兵加害本帅?”
晋国宝忙道:“正是!大汗对大帅素来赏识……”
“那蒙哥收到本帅送去的衣裳时,也这般不忍么?”
晋国宝一愣:“什么……衣裳?”
余阶笑了笑,但他温和的笑容却让晋国宝的后背冷汗直冒。
“你不知道么?昨日本帅派人送了几身老妇的衣裳给蒙哥。”
晋国宝顿时面色发白,他全然不知送衣之事,此刻听余阶提起,心中暗叫不妙。
但他面上仍强撑着镇定,拱手道:“大帅说笑了,在下只是奉命传递大汗之意,至于衣裳之事……”
“你不必解释。”
余阶抬手打断了他,“本帅知你是奉命而来,身不由己。”
“本帅问你,蒙古人攻下一座城之后,通常会做什么?”
晋国宝微微一怔,随即答道:“那要看城中守军是否归降。”
“若主动归降,大汗自会善待军民;若是抵抗到底,破城之后……”
他顿了顿,“按例,屠城三日。”
余阶点了点头,“好。那本帅再问你。”
“蒙古人攻打钓鱼城至今已近十日,汪德臣在城下折了多少人马?”
晋国宝的脸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地答道:“战事凶险,伤亡在所难免。”
“也就是说,无论本帅降与不降,城中军民都难逃一死。”
“降了,你们要杀;不降,你们也要杀。”
“既然左右都是死,本帅为何不拖着你们多耗些时日?”
“至少多耗一日,你们便要多填人命,南边的百姓也会多一日逃命时间。”
余阶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可每个字落下去,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晋国宝的心口。
晋国宝沉默了片刻,收起了那副从容的笑意,“余大帅,在下诚心前来劝降,并无恶意。”
“只不过,大汗的耐性有限,若大帅执意拒绝,大汗兵临城下之日,可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本帅知道。”余阶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晋国宝面前。
二人之间不过三尺之遥。
余阶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晋国宝,你口中‘保全性命’四个字,当真是为了那些人好么?”
晋国宝的面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掩饰语气中的锋芒:“余大帅,在下言尽于此。”
“降与不降,还请大帅自己掂量。”
“不过在下来时,大汗有一句话托我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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