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心里答应过会追她,追到光的尽头也要追。
而现在他已经守住了她所珍视的世界,兑现了她托付给他的承诺,却唯独没能在漫漫时光中再次见到那双血莲眼眸。
他试过用世界之力在时间长河中搜寻她的踪迹,试过以帝道本源在混沌虚空中感知她的残余波动,但派星的话始终横亘在他面前。
她的帝道根基、神魂本源、记忆与意志,全部与崩坏同归于尽了。
他感知到的只是她散入天地间的那抹创生本源,是送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朵花,而花瓣本身已经不在了。
他只能在漫长的时光中等待,等到某一天在万千大世界中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朵相似的花。
他不确定自己要找多久,也不确定那朵花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确定一件事,他答应过她,会去追她。
星河流转,岁月变迁。
无数年之后赵晏已经记不清自己横跨了多少条时间长河、探入了多少个世界夹缝。
他在寻找一片她留下的碎片,哪怕那片碎片只有铃兰花蕊中一粒花粉那么大,他也要把它找回来。
无数世界在他的感知中一一铺展,每一个位面都有各自的纷争和苦难。
他曾在一颗荒凉星辰的雪原上看到一道背影,但她转身时露出的是另一个女孩的脸。
他曾在一座被腐化的古战场上感知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创生道痕,但他追到世界尽头时那道痕已消融在了虚空之中。
他也曾在某个异域位面的酒馆里听到过只言片语,说有神秘女子独自在暗渊之上撑伞而立,同样是在等待什么人,等了好几个纪元。
他找到那个女子时,她笑着说他认错人了。
那样的重逢有过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让他在前行中多绕几圈,但他从不停步。
偶尔他会在灵舟上小憩,靠神识继续搜寻。
终于在某一天,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在一片极其偏远、极其低级、连大道法则都残缺不全的弱小位面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周围是战火燃烧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死去修士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倒塌的宫墙半埋在焦黑的泥土里,墙面上还残留着几道用血写成的大字。
外神降临,无人幸免。
再往前走,干涸的广场上只剩下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女,衣衫褴褛,独自站在尸骸之间,手里握着一柄比她整个人还高的断剑,剑尖对准了前方的虚空。
虚空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隙深处有漆黑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蠕动,与太古时代麒麟祖地上空的外神一模一样。
她没有退,也没有哭,只是用那柄断剑对着裂隙。
赵晏从虚空中踏出,随手一掌将那道裂隙连同裂隙深处的不可名状之物一起抹去。
少女手中的断剑铛的一声落在地上,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并不起眼的小女孩的眼睛,瞳孔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与顾长玥化为星光之前最后看向他时一模一样。
不是形状,是那种被世界背叛过、被至亲伤害过、在血泊里独自爬起来之后,却依然不肯熄灭某种极微小火焰的眼神。
赵晏在废墟中缓缓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她说。
赵晏沉默了一息。
他从袖中取出一朵极小的青色莲花放在她沾满灰尘的手心里,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小女孩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朵青莲,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从虚空中走出、一掌将外神抹杀的男人。
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他是谁,只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赵晏的食指。
那只手很小,小到只能攥住他一根手指,但力道很紧,紧到连骨节都在微微泛白。
赵晏轻轻将她抱起,然后撕裂虚空,带着她跨入了内视之门。
这一次他要去一个地方。
不是天帝城,不是天路纪念碑,不是九霄玄晶宫,也不是任何一个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而是一片花海。
那片花海是苏瑜晚在很多很多年前种下的,种满了铃兰花。
银白色的花朵从脚下蔓延到天际尽头,微风拂过万千花朵同时摇曳,细密的花瓣在月光下起伏如潮汐。
花海正中央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只刻了一个字。
晏。
抱着小女孩来到花海之前,他刚踏上花海边缘的小径,怀里的小女孩便轻轻动了一下。
她从他肩头抬起头来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花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星光在跳。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开口。
“这是什么花。”
“铃兰花。”
“很漂亮。”
她说。
赵晏把她抱到花海中央那块小石碑旁,在那块石碑前缓缓坐下来。
小女孩坐在他腿上,低着头玩着他袖口上绣的麒麟纹,安静得像是怕打扰了这片花的安宁。
就在这时花海尽头的小径上亮起了一盏灵灯的光。
苏瑜晚提着一盏灯从花海深处走来,目光落在赵晏怀里那个小女孩身上,站住了。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但嘴角的弧度弯得很深,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了花海之上。
小女孩从赵晏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面前这个流泪的漂亮姐姐,歪了歪头然后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苏瑜晚脸上的泪痕。
苏瑜晚握住那只小手,低头把她手背上沾的花瓣一片一片拂掉,然后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就像当年她姐姐对赵晏做的那样。
微风拂过,万千铃兰花同时摇曳。
遥远的天路纪念碑上那朵永不凋谢的铃兰花也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