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晏看到了。
记忆开始反噬。
魂镜的法则之力察觉到了他这个外来者，开始疯狂地绞杀他的识海。
源初的记忆碎片和魂镜本身的法则洪流混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将赵晏的意识瞬间吞没。
他在那些碎片里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少女时代的源初独自跪在母亲被钉死的那根石柱前整整一千年，看到了她在封入神源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曾经光柱消散的位置然后亲手将那道记忆封印在自己识海最深处。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记忆碎片的重量太重了，重到连他圣君八重的识海都支撑不住。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源初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而微凉，穿过无数记忆碎片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道淡金色的麒麟本源之力从她的掌心渡入他的识海，不是去对抗魂镜的法则洪流，而是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将那些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收回自己的识海中。
她在收拾自己散落一地的回忆，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是这些破旧的东西本不该被人看到却被赵晏撞破了。
赵晏的意识重新凝聚，第二十一关的出口在面前缓缓打开，镜面上的古老文字逐一熄灭。
两人站在出口处都没有立刻迈出去。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源初先开了口。
“你看到我的记忆了。”
赵晏说看到了。
她沉默了一瞬。
语气依旧平淡清冽，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怎么看。”
赵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源初面纱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眸，说了三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镜面出口空旷的平台上。
“第一，你没有变成第二个你父亲。”
“亲眼看着母亲被钉死在石柱上，亲身经历被至亲抽取本源的痛苦，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到这个地步。”
“这种程度的绝望和被背叛感足够让任何人扭曲。”
“你没有。”
“你不但没有，还从那个血泊中站起来，独自撑过了整个神话时代，守住了麒麟祖地直到今天。”
“这份不迁怒不报复的坚持，比你所有的修为和血脉加在一起都更强大。”
源初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赵晏继续说。
“第二，如果换成我面临那种处境，我可能会选择灭世。”
“至少黑化是免不了的。”
“但你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他顿了顿，说第三句话。
“第三，从太古时代至今，从来没有人问过你一句在你还是个小女孩被按在血泊里看着母亲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疼不疼。”
“我现在问，你疼不疼。”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源初站在那里，白伞微微倾斜，面纱被出口处涌出的气流拂动了两下，露出她下颌那截线条柔和的弧度。
她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才会泛起的涟漪。
过了很久她将伞又抬高了几分，重新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眼底那片沉静依旧如初，但沉静之下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柔和。
“走吧。”
她说。
伞轻轻转了一圈，伞缘流苏叮咚作响，像是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赵晏点了点头应了声好，抬脚跨过了第二十一关的出口。
又一年过去了。
天路上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有时候打一场架才过去几个时辰，有时候参悟一块法则碎片就用掉了好几个月。
赵晏的修为停在了圣君九重巅峰，距离准帝只差临门一脚。
他的排名也从第三十三一路杀到了第十九，刚好踩在前二十的门槛上。
源初排第十八，比他就高一名。
两人依旧是搭档，配合早已默契到了不需要开口的地步。
但今天天路没有给他们继续闯关的机会。
天榜正中央那行万年不变的金色古篆忽然炸开了。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金色涟漪从榜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整条天路都被这层涟漪震得微微发颤。
所有还在闯关的天骄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天穹。
金色古篆一行一行地在天幕上浮现，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帝威。
天榜前二十名，三日后于帝战台进行最终对决，两两对战，胜者晋级，直至决出前十。
前十名者证道称帝，其余十人自行退出天路。
满世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像一锅滚油被浇了一瓢沸水，从东荒到中洲，从火焰界到冰封界，无数修士同时炸了锅。
赛程表紧随其后浮现在天榜下方，二十个名字被金色的法则丝线两两相连。
赵晏抬头看自己的名字，连在旁边的对手是，龙绝尘，龙族祖龙嫡系，七万年前封入神源的古代怪胎。
“龙绝尘。”
赵晏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源初撑着白伞站在他旁边，淡淡扫了一眼天榜上的赛程表，说了句。
“这人我听说过。”
“七万年前龙族八脉公认的第一天骄，祖龙血脉纯度据说达到了九成以上，被龙族当时的族长亲手封入神源。”
“七万年沉睡未损他分毫本源，反而让他的血脉在岁月沉淀中更加纯粹。”
赵晏说九成祖龙血脉是什么概念。
源初想了想，用她一贯平淡的语气给出了一个很直观的参照。
“你旁边那个蓝头发的龙女，她的远古真龙血脉纯度已经很高了，但祖龙血脉和远古真龙血脉不是一回事。”
“祖龙是所有龙族的始祖，它的血脉对任何龙族都有先天压制。”
“九成纯度，简单说就是他站在你面前不用动手，光凭血脉威压就能让绝大多数龙族连龙化都完成不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你不是龙族，你是身兼两种血脉的怪物。”
“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