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在碎石路上最后一次颠簸后停稳。
司机依旧没有下车,只从车窗里丢出那句“一周后老子会回来接你们”,然后掉头消失在街道尽头的废墟之间。
年轻人逃跑的背影依旧被风卷起的碎砂模糊成了一个小点,然后彻底消散在残垣断壁的阴影中。
核桃站在结界面前,爪垫踩着布满细小裂纹的柏油路面,仰头看着那道巨大的淡紫色光壁以极其缓慢的节奏流转着微弱的光纹。
即便此前已经站在过这里一次,可他两条后腿依然微微打着颤,尾尖的毛炸成两团蓬松的白球,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你说的,全都是真的。”壮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站在核桃左后方,两条粗胳膊罕见地没有抱在胸前,而是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从结界表面移向核桃的后脑勺,又移回结界表面,像是在反复比对着什么。
“啧——这地方的结界还真是紫色的。”他停顿了一下,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但老子还是不信什么死亡轮回的鬼话,只是暂时先跟着你走,省得你又说老子乱跑。”
核桃听出了他言语掩盖之下的信任,并没有拆穿他。
“核桃。”一直站在核桃身边的福仔轻轻唤了他一声,她的目光停留在核桃两条还在微微发抖的前腿上,“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核桃闭上眼睛,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那些被菌群吞噬的记忆碎片。
但每当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个具体的画面上时,脑海里浮现的总是那些被傀儡按住四肢、被无数张嘴里的错位牙齿撕开皮肤的片段。
菌丝从齿痕破口钻进皮下,沿着肌肉间隙往更深处蔓延。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前腿在完好无损的皮毛下隐隐发痒,那是那里的肌肉在幻觉中反复确认那个位置是否还在。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么叽……我不想回忆了。”
福仔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爪子伸进左腕上绑着的粒子寄存器,从里面取出了一把剑。
她把它递向核桃,剑柄朝着他的方向。
“这是你的剑——蚩尤剑,在白笛破碎后,你一直用这把剑战斗。
拿上它,至少能防身。”
核桃伸出左爪去接,他的爪垫刚碰到剑柄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冰凉的金属触感,和他记忆中任何一件金属器物的触感差不多。
但当他真正握住剑柄、福仔松开爪子的那一刻,剑身猛地往下坠,他的左前臂被带得整个往前一倾,剑尖哐当一声砸在菌毯上,溅起几朵发光的孢子。
“好重!”他赶紧用两只前爪同时握住剑柄才勉强把剑提起来,剑尖拖在地面上,在菌毯上划出一道很浅的凹痕。
他用尽全力把剑身横在胸前,两条后腿努力蹬直,脖颈上的每一根白毛都因为用力而根根竖起,整只兽的姿态看上去不像是在持剑,倒像是一只小猫试图搬起一根比它自己还长的扫帚。
壮汉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极短的气,但这一次他没有骂骂咧咧,也没有说“你连剑都拿不动还敢说自己是勇者”之类的话。
他只是在喉结的位置把那股气咽回去,然后别过头去看博物馆正门的方向。
福仔看着核桃两只爪子抱着蚩尤剑、剑尖还拖在地上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岳峙渊从旁边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核桃吃力抱剑的姿态,又看了一眼福仔满脸压不住的担忧,然后把嘴里的手卷烟取下来夹在耳后,清了清嗓子。
“能在这里盘踞这么久的怪物,多半不是什么只会咬人的野兽。”他把拐杖的木柄拿在手里掂了掂,语气不急不缓,“既然我们要来这里这孩子就先失忆了,那不正好说明那怪物和失忆之间有某种关联么?
我们这些老骨头在暗河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的怪事不算少,但能吃掉记忆的怪物可是头一回听说。”
他把视线转向核桃,眼神里多了一层推敲过后的笃定,“反过来说,如果这怪物的能力和记忆有关,那解开这里的谜团,或许也就能把你的记忆也找回来一部分。
凡事都有因果,既然能找到因,就不怕找不到解法。”
核桃听了这句话,两只抱着剑柄的前爪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剑身轻微地抖了一下,剑尖在菌毯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新痕,几粒发光孢子溅起来贴在他前腿的毛上,他也不再去理会。
“解开这里的谜团——那我的记忆就能回来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道算术题的答案。
岳峙渊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他只是点了点头,那是一种经历过足够多失望之后依旧选择相信的眼神。
“值得一试。”
福仔低下头,用爪背擦了擦眼角还没溢出来的一点湿痕。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走到核桃身侧,用右爪握住他抱着剑柄的两只前爪。
“那我们就一起进去,”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和第一轮轮回里她在结界入口说“注意安全”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一起打到那只大螃蟹,把你的记忆抢回来。”
“……么叽!”核桃把剑用力往上提了一截,剑尖终于离开了地面,悬在离菌毯不到几寸的高度。虽然剑身还在因为前腿发力不够而微微晃动,但他没有松手。
他们并肩走过了那片菌毯覆盖的广场,这次的壮汉没有独自冲在前面,而是和岳峙渊一左一右走在核桃和福仔两侧,脚步声在四道轮廓之间均匀地落在菌毯上。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压抑——那是一种在行动之前将所有注意力都收拢到目标上的、默契的安静。
推开那扇半开的大门后,幽蓝色的荧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发光菌伞填满了整个正厅的穹顶与墙壁,被菌丝侵蚀得只余下几个残笔的巨大横幅依旧静默地悬挂在正上方,菌柱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的甜腥味依旧浓得令人反胃。
核桃仰头看着这片他曾见过的景象,和第一次轮回里那个惊叹“好漂亮”的小孟极完全不一样。
这一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