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明日休)
三月之期。
终于到了。
这一日,天色微雨。
空气里浮著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湿气。
姜义在村口找到姜渊。
少年正立在槐树下发呆,目光落在远处山影,却什么也没看见。
姜义没说什么。
只是牵起他松垮的袖子。
一路带回后院。
按在老仙桃树下那块青石上。
「坐好。」
声音不重。
却不容拒绝。
姜渊顺从地坐下,背脊微弯,眼神依旧散。
后山的云雾,层层叠叠。
忽然。
「叮铃————叮铃————」
铃声响起。
这一次。
不再是孩童嬉闹般的清脆。
也不似平日随意。
那声音,带著韵律。
清越而悠远。
一声一声,像山泉滴入空谷。
又像远古寺庙里缓缓敲响的晨钟暮鼓。
姜义原本紧绷的神念,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分。
再松一分。
那铃声仿佛不是响在耳边,而是落在识海,轻轻一震。
灵台,忽然明净。
六识,归于清和。
他恍惚了一瞬。
脑海之中,浮现出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条弯弯曲曲的荒山小道。
天色昏黄。
山道旁,有一座破旧土地庙。
青瓦缺角。
泥胎斑驳。
香火似断未断。
庙后。
矗立著一座奇形怪状的大山。
山峰如五指擎天。
安详而静默。
风过林梢。
叶声沙沙。
画面忽然一晃。
姜义猛地睁眼。
铃声。
已经停了。
后院安静。
只有微雨落在果叶上的细响。
仿佛方才那一幕。
不过是午后打了个盹。
姜义顾不得回味那画面中的深意。
回神之际,已转头望向身旁的姜渊。
少年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雨丝细密。
两行清泪,却顺著他瘦削的脸颊,无声滑落。
像是压了三个月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片刻后。
他缓缓睁眼。
那双眼里。
浑浊没了。
癫意散了。
不再空洞,也不再执拗。
只剩一种————
大梦初醒后的疲惫。
以及,一点平静。
他慢慢站起身。
抖了抖衣袖。
将那身皱乱的青衫理了理。
动作不快,却认真。
然后。
对著姜义。
长揖及地。
「曾祖。」
声音沙哑。
却稳。
「孩儿近来————多有孟浪。」
「劳烦曾祖操心。」
那一句话,说得极轻。
却再不是空壳。
姜义望著他。
这孩子的面容,仍显得有些木讷。
像是失去了一部分锋芒。
可那股疯癫的气息。
不见了。
人,回来了。
不张扬,不高昂。
却踏实。
姜义心里那块悬了三个月的石头。
终于落地。
他没有追问铃声里看见了什么。
也没问张辟疆究竟说了什么。
只点了点头。
「回来便好。」
声音温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先回去。」
「洗漱一番,好好歇著。」
姜渊再拜一礼。
转身离去。
脚步虽还带著些虚弱,却不再飘。
青石下。
老仙桃树叶滴著雨。
姜义独自立著。
抬头望向后山。
云雾依旧。
深不可测。
他沉默良久。
背手而立。
像是在记那荒山小道的方向。
也像是在记那五指擎天的山形。
最终。
什么都没说。
转身入屋。
雨声渐密。
院中清净。
接下来的几日。
姜渊果然安分下来。
不出门。
不晃荡。
也不再对著村头稚子念叨什么「假的」。
他把那一摞曾被弃在榻边的书,一本本重新拾起。
翻开。
坐在窗下。
日光斜落。
书页沙沙。
只是————
他看书的样子,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般一字一句奉若圭臬,眼里发亮,仿佛字里行间自有天条。
也不再像凉州回来那阵子,扫一眼便合上,像是见了仇人。
如今。
他每读一句。
便停下来。
眉头微蹙。
反复咀嚼。
虽未再说什么「圣贤都是假的」之类的胡话。
但看他那纠结的神情,显然,他对这书中之言,已是多了几分质疑与迷惑。
书中的道理依旧圆满。
现实的世道却依旧破碎。
这之间的裂缝,横在那里。
以姜义,甚至整个两界村中之人的学识,都已不足以,为他解惑答疑。
姜渊就这般,埋头看了几日的书。
姜义偶尔从廊下走过,看见那少年垂首沉思的侧影。
知道他在挣扎。
却没有开口。
有些路,旁人扶不得。
埋头几日。
书翻了不少。
答案却一个也没找到。
这一晚。
晚饭后。
油灯微黄。
一家三人坐在桌前。
饭菜已尽。
碗筷尚温。
姜渊忽然放下了筷子。
声音不高。
「曾祖,曾祖母。」
他低著头。
看著自己那双握笔多年、却未曾沾过尘土的手。
指节白净。
掌心无茧。
「我想————出去走走。」
屋内静了一瞬。
姜义抬眼看他。
「去何处?」
姜渊抬头。
眼里有迷茫。
也有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不知道。」
「随意走走。」
「走到哪儿————便算哪儿。」
他说这话时,没有少年人那种意气风发。
更像是个在黑夜里摸索出口的人。
不知道前方有没有路。
但总不能一直坐在原地。
姜义看著他。
心里明白。
这孩子虽借铃声之力,从疯魔中醒来。
可那心里的坎。
并未过去。
那不是简单的信与不信。
是知见之障。
是他第一次发现。
书里讲的天地,与眼前的天地,并非一物。
这裂缝,不靠长辈说教填得上。
更不是再读几遍圣贤书,便能缝合。
读万卷书。
终究不如行万里路。
让他自己去走。
去看。
去碰。
去被撞一撞。
或许,比在这两界村里转圈圈,要强。
姜义沉默片刻。
「好。」
他点头。
「想走,便走。」
「可需带些什么?」
姜渊摇头。
「身无长物,唯有一颗求索之心。」
「轻身而行,便是。」
话说得不张扬。
也不再自负。
像个认真要出门的人。
姜义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
那盏如豆的油灯下。
姜义亲自帮姜渊收拾著那个并不大的行囊包袱。
几件换洗的衣裳,几块碎银子,还有两本他最常看的书。
收拾到最底层时。
姜义指尖微动。
一张泛著极淡微光的分神符,悄无声息地压入行囊底部。
随后,又取出一张毫不起眼的匿踪符。
贴上。
遮去那一丝灵力波动。
姜渊这些年,学识进境虽快,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但那修行一道,却是真的————稀松平常。
在家中长辈的轮番催促下,修炼至今,也未曾修得那精满气足的境界。
放在那俗世江湖之中,顶破了天,也就只能算个————三流高手。
如今,他要独自一人出门闯荡,去面对那未知的风雨。
姜义这个当曾祖的,自是————不可完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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