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公主听到她说话,下意识就想反驳,可余光瞥见段骁阳黑着脸,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儿,冷傲地哼了一声:“本公主不吃辣。”
雀儿在听到“本公主”三个字后,整个人就是一震。
她在金风楼当差的这一年多,见过最大的贵人也就是那些来寻欢作乐的官家子弟,忽然一位真正的皇家公主坐在自己面前,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极致的好奇让她下意识想多看几眼临安公主——这位公主瞧着也就比自己大一两岁,可真好看啊!即使穿着男装,也难掩那一身骄矜贵气。
临安公主自然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在宫里都无人敢用这样冒犯她,一个花楼的小丫头片子好大的胆子!
她心底积攒了许久的火气终于逮住了出口,冷冷盯着雀儿,厉声呵斥道:“看什么?!再看将你眼珠子挖下来!”
雀儿脸刷地白了,膝盖一软就跪下了:“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若是被婉姑姑知道她得罪了公主,她这条烂命就真废了。
临安公主冷哼一声,似乎对这种求饶习以为常,伸手在方盘上拈了块点心慢慢吃着,漫不经心道:“自己掌嘴。”
“啪!啪——”
雀儿不敢迟疑,抬起手一下下往自己脸上扇去,双颊很快便又红又肿。
林楚悦蹙了蹙眉,她骨子里终究是现代人思维, 只是多看几眼,实在罪不至此。可她也明白这里是皇权至上的大周,这里运行的逻辑是另一套代码,现代法则在此处不适用。
临安公主是“君”,公主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雀儿……雀儿的命于“君”来说,只是草芥罢了。
林楚悦看着慢悠悠享用点心的临安公主,到底还是开口了:“雀儿,你先出去吧。去催催,让菜快些上。”
雀儿肿着张脸,流着泪感激地看向林楚悦。那眼神恐惧里掺着解脱,像被人从滚烫沸水中捞出来的小鱼,让林楚悦心里闷闷得。
曾经看电视剧,看小说,看主角为无辜下人说话出头,她觉得痛快。可这会儿真轮到自己,她甚至不确定她“救”雀儿是因为可怜,还是因为她需要证明,证明自己还没完全被皇权阶级吞掉。
这一刻,林楚悦陷入深深迷茫中,遇到事情她总下意识用“现代人”标尺衡量自己,可量来量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现代人还是快要被同化的“大周人”……
“呵呵,”临安公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睨她一眼,“就你会做好人,装什么装!”
要不是这个庶女横插一脚,这会儿在自己面前的五嫂就是明珠姐姐。
明珠姐姐更不会死!
“一个小丫头罢了,临安莫非这点儿容人之量都没有?”
“你!”临安公主柳眉倒竖,抬手就想将手中吃剩的半块糕点直直往林楚悦身上丢,被段骁阳一挥手打掉。
“五哥!”
“你够了!”
段骁阳捏捏眉心,临安自小被娇惯着长大,胆子比天还大,什么都敢干,也就在皇祖母面前知道收敛着些。
他现在十分担心他不在的时候,悦悦进宫会被临安针对。
他挥挥手让雀儿出去。
雀儿哆哆嗦嗦站起身,走前还不忘将地上临安公主丢的半块点心捡起来,用帕子将地上的残渣擦拭干净。
段骁阳沉着脸看向临安公主道:“我让唐立送你去晋王府,明早我亲自送你回宫。”
“不行!”临安公主脱口拒绝。
段骁阳看着她,不说话。
“我,我想看《照夜舞》……否则岂不是白来一趟?”
“看完表演。”段骁阳语气不容商量。
临安公主急了:“五哥!我都跟顺平姑母讲好了,姑母连院子都给我准备齐全了……”
“无妨,”段骁阳眼皮子都没抬,“我这就让人去公主府知会一声。”
临安公主张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自然不想去晋王府,在段骁阳眼皮子底下,她什么都干不了,明天……明天她还有要事呢!
她瞥了眼林楚悦,福至心灵,换了副乖巧口吻:“五哥,婶母不在府里,你和……和她刚成亲,我去了多打扰你们啊?”
“我还是去顺平姑母那儿住吧?毕竟姑母什么都为我准备好了,我不去反倒失礼,还拂了她的好意。”
段骁阳看着她狡辩,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还知道失礼呢?”
“我……”临安公主哽住,嘟囔道,“不就是说了林楚悦一句,做什么这样阴阳怪气!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妹……”
“行,”段骁阳松口,“不来晋王府住也行。端王府,瑞王府,你自己挑一个。”
临安公主脸一下子垮下去。端王是她三哥,外表瞧着温润端方,实则性子最是古怪,她从小就不爱和三哥待在一处。
瑞王四哥嘛……虽然是对她最好的哥哥,但他嘴碎啊!不仅嘴碎,还爱告状。她那点小秘密要是被他知道,父皇也就知道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蔫蔫地垂下脑袋,半晌才下定决心,挤出一句:“晋王府就晋王府。”
过了一会儿,她又抱着一线希望抬头去看林楚悦。心想,她们两人这般不对付,林楚悦一定很烦她,巴不得她不能去晋王府吧?五哥这个媳妇迷,定很听媳妇的话。
她目光满怀期待,指望林楚悦能领会自己递过去的眼神。
可林楚悦早已不想掺和他们兄妹之间的别扭,她当下对临安公主也做不到“爱屋及乌”,索性起身走到窗边,离他们远些。
楼下厅中原本挂着的淡粉纱幔此时全部被换成纯白轻纱。几个穿着灰衣裳的伙计正把各式乐器搬到圆台侧后方的一处帷幕后。
林楚悦探出头瞧了瞧,除了琵琶,二胡,羯鼓等常见乐器,竟然还有一架形制古怪的青铜编钟。
雅间内,临安公主见她不仅不接自己的眼神,还转身避开自己跑到窗户边,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也站起来往窗边走。
她段攸宁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敢无视她的人!
“喂!本公主跟你说——”
临安公主走到林楚悦身后,伸手拍她肩膀,一抬眼看见她后脑勺那只斜插在发髻上的白玉兰蝴蝶簪,瞳孔骤然紧缩,神情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