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房间里，路轻瓷的手指在素描本上顿住，铅笔芯「啪」地断了。

窗外的雪还在飘，她缩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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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流浪猫不好当」。

可她明明不是猫。

时妍的消息跳出来：「语言班报名截止到下周，需要我帮你看看材料吗？」

路轻瓷盯着屏幕，指尖莫名其妙发抖。

她想回复「好」，又想起昨晚季宋临醉醺醺的样子——他把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说「阿瓷，别离开我」，还有那句「没苦硬吃」。

她删了输入的字，回：「姐姐，我再想想。」

从沙发上起来，她走到窗边，静静盯着窗外的飘雪。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

自己到底是谁？

自己将来要去哪里？

自己以后应该做什么？

除了找到母亲，她不知道，她通通不知道。

以前的日子又苦又累，忽然闯进这么美丶这么温暖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只要能在这住上一辈子，人生就太美好了。

可现在……

她总觉背脊凉飕飕的。

四周暖气很足，可并不温暖，白色的雪似乎在从某个缝隙里悄悄渗进来，又沿着她的身体钻进去。

季淮安被打碎半个脑袋，溅出来的血，经过了一年，似乎才完整溅到她的脸上。

那段时间的季宋临对她太好太好。

好到她几乎快要忘记了那天的血腥。

……

季宋临发现路轻瓷有点怕他。

最近才出现的。

她依旧会叫他哥哥，会把别墅收拾得乾乾净净，会在做饭前问他要不要回家吃饭，会在收到礼物后开心地笑了笑，然后说谢谢哥哥。

但季宋临还是感觉到了。

他的阿瓷，变了。

或许是眼神没有以前清透，或许是哥哥喊起来的声调和以前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

「阿瓷，你是不是不喜欢哥哥了？」季宋临又问了这个问题。

他们坐在一起吃饭。

路轻瓷抬起脑袋，愣了一秒，笑了笑：「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季宋临看着她的眼睛，浅笑道：「喜欢就好。快吃饭。」

路轻瓷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的菜，动作不紧不慢。

季宋临夹了块肉在她碗里：「多吃点肉，你好像瘦了。」

她抬头微笑，轻声说：「谢谢哥哥。」

「阿瓷。」他放下筷子，坐姿随意慵懒，手虚撑着脑袋，眼底笑吟吟的。

他忽然叫她。

她背脊下意识又坐直了些。

「都一起住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这么客气？嗯？哥哥给你夹块肉，也需要说谢谢？」

路轻瓷捏着筷子，看着对方的眼睛：「礼貌一点，不会出错。」

她笑着说的。

男人看见，眼底的笑却渐渐收了。

「因为没让你上学，生气了？」

「没有的。」路轻瓷连忙摆手，她放下筷子，「真的没有，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我怎么会生气。」

「那你最近怎么了？」

路轻瓷微愣，她并不觉得自己最近有外露任何情绪。

「跟哥哥说说，好吗？你心里怎么想的。」

季宋临带着引导，眼底温柔又认真。

路轻瓷一下子卸了防备，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说道。

她身子坐直，手规矩地放在腿上。

「哥哥，我最近想了很多。你收留我是好意，我很感激你。你给我住的地方，给我吃的，还给我买很多好的东西，还请老师教我知识。」

「这些我都很感激。」

「但，我这样一直白吃白住，其实很不好。你也没有非要帮我的义务。」

「我小时候没人教这些道理，妈妈失踪了，爸爸他也……反正就是没人教，所以有些东西明白的比较晚。抱歉啊。」

季宋临眉心渐渐蹙起，听到她继续说。

「其实没有谁能成为永远的避风港，人还是都要靠自己。哥哥你很好，很优秀，但我可能也需要做些什么。」

「等过了圣诞节，我就十八了。」

季宋临脸上已经没了表情：「所以，你想做什么？」

「我想，再去其它国家看看。这里没有妈妈的消息，或许别的地方会有。我看了地图，想去F国那边。」

季宋临眼底依旧看不出情绪，只不过慵懒的坐姿已经换了，他背靠椅背，双腿交织，双手合放在身前，直直看着她。

「怎么去？」他问。

路轻瓷受不了他审视的目光，头低下些：「我们闵城人，有自己的办法。我一直记得有个老乡的电话，联系他，就可以……」

空气里传来一声冷笑。

路轻瓷抬起脑袋。

只听他说：「阿瓷，你还是讨厌哥哥了，是吗？」

路轻瓷皱眉。

有关联吗？

她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最近确实有情绪，但只是郁闷，不是生气，更不是因为他而生气。

「你觉得我帮你找母亲，只找了G国？没有找其它地方？」季宋临说，「阿瓷，我记得贺蔚跟你说过我的家世。我都找不到的人，你想靠自己找到？」

路轻瓷沉默了。

「你当初愿意跟在我身边，不就是觉得我像个有实力的人，可以帮你找母亲吗？」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路轻瓷惊讶了下。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开口让我再想想办法，而是想自己出去找。你不信任我？」

「我没……」

「或者，你讨厌我。」

「没有。」

「阿瓷，撒谎不是好孩子。」季宋临眼眸微眯，他声音低沉了几分，一字一句，「你在怕我？是吗？」

本来是不怕的。

可季宋临这几句话一出来，路轻瓷忽而背脊一凉，茫然一愣，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反驳的话。

季宋临看她那样，明白了什么：「随便你，你想去就去。」

他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

路轻瓷还想说些什么，可张口之后，话卡在喉咙，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就这样走了。

走了很久都没回来。

圣诞这天，窗外依旧在飘雪，路轻瓷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别墅，风声在窗外呜咽，灯光明亮，四周却十分凄凉。

这么多天过去。

路轻瓷给季宋临发过消息，他都没有回覆。

线上课程已经停掉了。

时妍姐姐也回国了。

她坐在沙发上，在想一会给自己煮个鸡蛋吃，小时候过生日都这样，吃鸡蛋，长尾巴。

妈妈在的话，还会给她买个小蛋糕。

妈妈不在之后，父亲从来没有给她过生日，都是她自己记着。

用皱巴巴的零花钱买几个鸡蛋回来，自己煮了吃，然后许愿。

过完今晚，她就十八岁了。

昨天发出去的晚安，到了今天依旧没有回覆，路轻瓷思忖了好一会，去厨房煮了个鸡蛋。

一个人吃完鸡蛋，许愿找到妈妈，她去房间写下一封信。

老天待她还不错。

雪没有堆积，圣诞过后的第二天，很冷，但天气晴朗，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她带了两套厚衣服，一个日记本，一个画本，一点绘画工具，拿着地图，回到了原来那条华人街。

……

季宋临没想到路轻瓷会走。

天气那么冷。

她没钱，没人脉，没身份。

什么都不会。

离开那个别墅，只有死路一条。

他一直在等她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道歉，亦或者说些其它的，比如请求他帮忙……

他想过任何一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走。

季宋临看见了那封信，上面写满了感谢话，还说以后会努力挣钱，偿还这一年半以来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季宋临随手将信扔在地上，表情阴翳：「无趣。」

养了那么久。

养了只没有感情的白眼狼。

随便，本来就是无聊养着玩。

爱走就走，不稀罕。

最好死外面，别让他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