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的村庄一座接一座地空了。远远望去还有村落的轮廓——土墙、院门、屋顶的弧线——走近了才发现那些轮廓只剩了壳。院门歪斜着,有的半扇门板被卸下来不知拖去了哪里,有的两扇门都倒在门槛前面,门板上的铁合页生了锈,歪在地面上翘着一个角。院子里该有的声响全没了,没有鸡,没有狗,没有孩子的叫闹,只有风从空屋的窗口灌进去再从另一侧的墙缝里钻出来时发出的那种干涩的呜呜声,像什么东西在咽气。土墙上原来贴着春联,红纸褪成了灰粉色,残留的一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掀起来又落下,纸面的墨字只剩几道模糊的横划,被日光晒得发白。
路边的树全被剥了皮。从树干底部往上到一人多高的位置,树皮被成片成片地刮走了,露出底下惨白光滑的木质。有些树上刀痕深得很,刮到了木质的里层,树干上布满了交错的长短刮印,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噬过。那些没有树皮的树干竖在路旁,枝丫朝天伸着细而枯的杈,风一过便吱吱地响,声音尖细而长。树根四周的土地被翻刨过了,刨出来的干土块堆在坑边松松散散的,坑底空空荡荡,连细须都刮干净了。还有人在已经刨过的坑里继续往下挖,弓着背蹲在坑里,手指在干土里抠着。
人流还在走,比前几日更慢了。每个人的步子都拖在地上走,脚抬不起来,鞋底在浮土面上蹭着滑着,发出的声音是那种持续的、绵绵的沙沙声。有人走一段便停一下,靠着路边的树桩或土埂喘几口,喘匀了再走。队伍里不时有人从侧面的岔路汇进来,也时常有人从队伍里斜着走出去,走出去的人多半就在路边的沟渠里坐下来不走了。坐着坐着便躺下去,躺下去之后就不见了动静。从躺着的人身边走过时能看见他们的脸是朝天的,眼半闭着,嘴唇干裂,胸口还在极慢地起伏,有时缓得像快要停了。走出去几十步再回头看,那人往往已经不再动了。
李老实走在人流外侧靠边的位置。腰间的重量一刻不停地坠着,那套铁器已经被他走了好多天,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重。他用手托一下工具包把重量换个角度压在胯骨上,能松快片刻,走上一二十步重量又滑回来了。锛子的铁面硌着胯骨尖上的那块皮肉,那块地方已经磨破了一层,结了薄痂又被磨开,痂皮粘连着短褐的粗布,每一步都撕扯一下,疼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像被砂石反复蹭的疼。他走得不快,铁锨拄在路面上笃笃地响,锨刃上的豁口又崩大了些,边缘泛着铁灰色的新茬。他用铁锨分担了身上一部分重量,但到了傍晚时分他仍然觉得整个人在往下沉,腰以下的力气像被大地一点一点吸走了。
路边的沟渠里已经躺着好几具不再动的人了。蜷着侧卧的、仰面朝天的、脸朝下趴着的,姿势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不动了。从他们身边过去的人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目光扫过去便收回来,像是看了太多次已经看麻木了。风把沟渠里的干草屑吹起来覆在那些人的身上,薄薄一层黄的,慢慢地越盖越厚。路边的荒草被无数双脚踩平了,草茎伏在地面上,倒伏的方向和人群行走的方向一致,都是朝南。
官道行到一处两塬夹峙的隘口时忽然收窄了。两侧的黄土崖壁陡直地立着,崖面上被风蚀出一道一道深沟,崖顶枯酸枣的枝条垂下来在半空中悬着。隘口正中横着一排拒马,粗木桩的尖头削得参差不齐,用麻绳绑成了一排横栏把整条路堵死了。拒马后面插着一面军旗,旗杆是松木的已经发黑,旗面蒙了厚厚一层尘土,红底绸面上的颜色褪得只剩暗沉沉的赭色,字迹模糊得只剩几个笔画还在。旗下站着十几个兵丁,盔甲穿戴得歪歪斜斜,有人把胸甲的前片解开耷拉在腰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布衫,有人没戴头盔头发散着,有人靠着拒马蹲在地上用刀尖剔牙。长矛堆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矛尖斜着朝天,锈迹斑斑的矛头在日头底下泛着晦暗的光。
人流被拒马拦住了。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涌,人群在隘口前面越挤越密,挤成了压紧的一团,彼此的肩膀和后背抵在一起,谁也退不出去。那队正站在拒马侧后方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身形高瘦,颧骨凸出,他喊话的嗓门尖利,每喊一句便有兵丁动手翻包袱。他们掀翻独轮车上的木箱把被褥和衣物抖散一地,用枪杆去戳那些用布包卷着的细软,把碎银子和铜钱一把捋走,把不值钱的布头扔到路边的土沟里。有人被推倒了,刚爬起来又被一脚踹在肩头上整个人翻了个个,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再被一脚踏在后背上压住了。
李老实被人流推着挤到了靠近拒马的地方。他早就看见了前面的动静——那些兵丁翻包袱、捋铜钱、把人推倒踹翻——他的两只手死死护着腰间的工具包,隔着短褐的粗布把那些铁器按在胯骨上硌得生疼也不敢松。一个兵朝他走过来,满脸横肉,盔甲歪着半边铁片挂在腰侧晃荡,手里拎着一把腰刀,刀鞘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那兵在他面前停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双手上。他伸手掰李老实的手腕,李老实被掰得朝后踉了一步,但没有松手。那兵扬手用刀背劈在他肩膀上,啪的一声闷响,骨头被震得嗡了一下。李老实整个人往下缩,膝盖撞在硬土面上扑倒了,但他扑下去的时候脸朝下背朝上,整个身体盖住了腰间的工具包。那兵踢了他侧腰一脚,踢得他弓着的身体朝侧边歪了一下又缩回来。然后那兵蹲下扯住了蓝布捆带的末端猛地一拽,布带绷紧了,工具包被拽得歪了半寸,但没有散。李老实的手从底下攥住了布带的另一头,他没有抬头,脸埋在浮土里,嗓子被土粉糊住了,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闷在土面上断断续续的:“……行行好……吃饭的家什……求你……”他的声音被浮土吞了大半,传出去只有模糊的一截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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