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雾蒙蒙的,雪一直在下。时而如鹅毛般铺天盖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远近;时而如白菱花般温婉静谧,细碎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枯枝上、断墙上、战士们的钢盔上。雪无声地覆盖着枯草断枝,覆盖着这片曾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仿佛要将所有的伤痕都掩埋起来。
铁山城,这座扼守半岛与高丽内陆广阔接壤地带的要塞,此刻在东南方向数里外起伏的山丘与密林遮蔽下,只显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城墙上的望楼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冰冷的眼睛透过风雪窥视着四周。偶尔有几点灯火在城头晃动,那是巡夜的建奴兵卒提着灯笼走过,火光在雪中晕开一小圈橘黄,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枯枝断裂的细微声响被落雪掩盖。深褐色的林木间,一个接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显现、移动。他们灰色的钢笠盔上覆着薄雪,面甲遮蔽了表情,曳撒式防刺作战服外半身布面甲在幽暗林间泛着冷硬的光。子弹盒、手枪套、手榴弹袋在Y型背带上随步伐微微晃动,金属扣件被布条缠裹,不发出任何碰撞声。他们是登莱军铁山守备旅侦察连的尖刀排,此刻已如毒牙般抵近猎物的咽喉。
带队军官金士麒单膝跪在雪坡边缘的枯树后,冰冷刺骨的寒意透过膝头的布料直钻上来,膝盖已经麻木,但他纹丝不动。他一手稳稳托着“波波沙”冲锋枪的木质枪托,另一只手举着双筒望远镜,镜片后锐利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林木和飘舞的雪幕,死死锁住远方铁山城黑沉沉的轮廓。
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通讯兵背负的方匣形无线电静默地蛰伏着,天线在风中轻微震颤。这冰冷的机器是神经,是命脉。在潘老爷的近卫营历经一年所淬炼出的本能已刻入骨髓:指挥官在哪,通讯的触角必须延伸至哪。
两名尖兵的身影如同融入雪地的阴影,从前方更低矮的灌木丛中快速匍匐而回,动作轻捷无声,只带起轻微的雪屑。他们全身披着白色伪装布,连步枪都用白布缠裹,趴在雪地里不动时根本看不出来。
“连长。”一人压低声音,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前方两百米内无异常动静。坡上那废寺,外墙塌了大半,佛堂还算有顶,能避风雪。”他顿了顿,补充道,“后墙根有几处石基尚好,能挡风,也便于观察山下来路。没有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估计荒废了好些年了。”
金士麒缓缓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凝结的细微冰霜被手指抹去。他扫视了一眼身旁的战士,个个如绷紧的弓弦,面甲下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各自的警戒扇面。在这死寂的雪夜,任何一丝不属于风雪的声音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目标废寺,战斗队形,搜索前进。”金士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林坤,你带第一组前出控制入口。二组、三组,左右翼警戒掩护,注意外围断墙和灌木丛。电台组居中,保持静默。行动!”
命令既下,整个侦察分队便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瞬间启动。没有多余的言语,战士们以三人为一战斗小组,呈前三角队形,依托林木、雪堆、残垣断壁,交替掩护,快速而无声地向山坡上的破庙抵近。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很快又被风雪的呜咽盖过。枪口随着身体的移动,稳定地指向每一个可能的威胁方向。
破败的山门只剩下两根歪斜的石柱和半截倒塌的土墙。石柱上刻着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有“禅”字还隐约可辨。林坤带着第一组的两名战士如狸猫般敏捷地闪入门内残存的阴影中,手中的“波波沙”瞬间指向佛堂黑洞洞的门户和两侧的断壁。他们的呼吸在面甲下凝成白雾,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有任何异动,弹雨就会倾泻而出。
片刻,林坤探出身,向后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后续小组迅速跟进,交叉火力点瞬间在佛堂入口、两侧断墙豁口以及后殿的残基处建立起来。机枪手扛着沉重的“大盘鸡”轻机枪,在指定的位置架好枪,弹盘已经装好,枪口指向破庙唯一的豁口方向。
金士麒踏入佛堂。
屋顶巨大的破洞如同一道狰狞的伤口,冰冷的星光和雪花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寒风在残存的梁柱间穿梭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雪沫,发出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的声响。坍塌的佛像只剩下一堆难以辨认的泥块,散落在积满灰尘的基座上,几只断掉的手指还孤零零地躺在碎砖里,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外围警戒就位!”林坤的声音在破庙内响起,带着空旷的回音。
“机枪组,高点!”金士麒指向佛堂内仅存一角还算完好的、靠着残破山墙的土台。两名战士立刻扛着沉重的“大盘鸡”轻机枪和弹药箱攀了上去,冰冷的枪口迅速指向破庙唯一的、也是正对着铁山城方向的巨大豁口。那个位置视野开阔,既能封锁下方上山的小径,也能将铁山城方向可能的动静纳入射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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