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滢温柔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盛出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筒骨豆汤,挑出炖得软烂脱骨的骨髓和嫩肉,分给兄妹二人,又给他们添上满满一碗热汤,配上软糯的白米饭。
母子三人围坐在小桌旁,吃得香甜满足,屋内暖意融融。
庄筱婷有些不习惯:“妈妈,我们不等爸爸吗?”
庄图南虽然没问,但眼神里也满是疑惑。
曦滢语气平常的宣布了家庭的重大变故:“以后咱们吃咱们的,你们爸爸自己管自己,他是个大人了,会管好自己的。”
“当然了,你们可以选择跟妈妈吃,也可以选择跟爸爸吃,但有一条,妈妈做的饭,不能擅自给爸爸吃,爸爸的饭,妈妈也不会吃。”
不过大概率,跟大爷一样的庄超英,他们就没得吃。
庄图南有些心碎:“妈妈,你们是不是真的就分开了。”
哪里有小孩子希望家庭破碎的。
曦滢实事求是的回答:“现在还没彻底分开,只是财务和亲戚关系分开了,以后妈妈不会再管你爸爸的钱,跟庄家也断绝关系,以后不会再去庄家当冤大头了。”
“我这么讲,你们能明白吗?”
庄图南有些低落的点点头,就凭妈妈这些年在阿公阿婆家的待遇,小小的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劝妈妈回头。
但另一头也是他的骨肉之情,他被夹在中间,格外难受。
“当然,你们爸爸阿公阿婆还是你们爸爸阿公阿婆,要保持什么样的联系,由你们自己决定。”
庄筱婷一听曦滢以后不跟庄家往来,格外高兴,立刻大声响应:“妈妈,我跟你一头的,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能不去老庄家,对筱婷来说简直太好了。
“好了,吃饭吧,天凉,饭冷的快。”
傍晚下班的钟声敲响,庄超英拖着一身疲惫与满心憋屈回了家。
今日在学校颜面尽失,被校长当众训斥,被同事暗自议论,又在支书的办公室被曦滢步步紧逼、当众拿捏,早已心力交瘁。
他满心疲惫踏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郁的肉香,勾得人饥肠辘辘。可抬眼一看,母子三人吃得很香,灶台已经被忙碌的邻居们占据了。
庄超英愣在门口,喉咙发紧,心底涌上从未有过的落差与酸涩。
换做从前,哪怕家里再拮据、饭菜再稀少,黄玲永远会第一时间给他留足饭菜,优先顾着他的温饱体面,自己和孩子默默少吃、省吃。
可如今,他彻底成了这个家多余的外人。
倒是庄筱婷和庄图南,见庄超英回来了,放下筷子站起来迎接:“爸爸回来了。”
“你们接着吃,”庄超英勉强对孩子笑笑,虽然优先级比不上庄家的亲戚和自己的面子,但他到底还是爱孩子的,嗓音干涩,带着几分不甘的质问,“我的饭呢?”
曦滢头都没抬,慢条斯理给筱婷吹凉汤勺里的热汤,语气平淡无波:“才一个下午就忘了?你自己的伙食自己负责,我不伺候了,调解书你可是签了字的。”
在孩子面前,曦滢没随便骂他厚脸皮不要脸。
他看着眼前温馨和睦但与他无关的画面,又羞又气,满腹委屈无处发泄,最终狠狠一甩袖子,赌气转身摔门而出。
既然小家没饭吃,庄超英自认为是庄家长子、家里顶梁柱,老宅总该有他一口热饭、一席之地。
他满心笃定,揣着最后一丝念想,坐着公交车,往庄家老宅去,想着回原生家庭能吃顿热饭,寻点安慰。
可惜庄家没他的饭,这倒是意料之中,现在大家的饭都是定量的,没得说平白多出一个人的饭来的。
意料之外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庄家似乎没一个人欢迎他的。
庄老太倒是很和气,舍不得庄超英受委屈,满嘴软话的安慰庄超英,但话里话外只有埋怨,也没松口叫他吃饭。
庄老头则骂他没出息不是男人。
至于庄赶美和他媳妇,更是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庄赶美率先放下碗筷,满脸不耐与嫌弃:“哥,你回来干什么?你跟大嫂闹得满城风雨,整条街都在看我们庄家笑话,你还有脸回来吃饭?”
老三媳妇也跟着小声嘀咕,满脸鄙夷:“自家日子过不好,闹得鸡飞狗跳,还连累我们一家人被人指指点点,现在知道回老宅蹭饭了?早干嘛去了。”
庄超英十分难堪,手脚冰凉,心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凉透了。
这么多年,把小家掏空,今天落得如此下场,亲生父母、亲弟弟弟媳,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他片刻、给他一碗热饭。
他站在热闹的饭桌旁,像个无家可归的外人,孤零零被全员排挤。
片刻死寂后,庄超英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悲凉无处诉说,再也待不下去,转身默默走出老宅。
晚风萧瑟,暮色沉沉,整条街巷灯火点点,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阖家团圆,唯独他孤身一人,无处落脚、无饭可吃。
他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看着两旁温馨的万家灯火,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里外不是人的极致狼狈。
小家回不去,老宅没人疼,半辈子的付出,终究全部成了一场空。
饥肠辘辘、身心俱疲,万般无奈之下,庄超英咬牙转身,走向街口的国营饭店。
他从未如此奢侈过,今日却心灰意冷、冲动上头,斥巨资点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这年头的国营饭店,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消费,一碗阳春面一毛钱外加二两粮票。
庄超英独自坐在热闹的饭店里,埋头大口吞咽。
面条温热入腹,填饱了空荡的肚子,却暖不了半点冰凉的心。
吃完面,天色彻底暗沉,夜色浓稠。
庄超英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回到筒子楼。
李一鸣来找他补习,结果庄超英没在,周围邻居难得清静了一天。
家里已经熄灯了,曦滢明天上早班,现在早已带着两个孩子洗漱完毕,安然入睡。
他不敢打扰,也无处可去,只能跟昨天似的,默默挤在庄图南狭小的单人小床上,身子局促地挤着床沿,僵硬又狼狈。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他满腹茫然与惶恐,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今天是去国营饭店解决了吃饭问题,那明天呢?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