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路比城南更破,坑洼里积着黑绿色的水,倒映着福利院的尖顶,像块碎了的镜子。福利院的铁门是铁栅栏焊的,上面缠满了铁丝网,网眼上挂着些白色的布条,风一吹就飘,像招魂幡。
“这地方比育红小学还邪乎。”守痕人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消防斧扛在肩上,“我刚才在路边问了个老头,他说这福利院十年前就没人了,说是闹‘小鬼’,夜里能听见院里有小孩哭,还说看到过墙上的手印在动,像有人往墙上按了又按。”
竹安没说话,他盯着福利院的院墙。墙是水泥砌的,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往上一点,画着密密麻麻的小手印,红的、绿的、黄的,颜料早就褪色,只剩淡淡的印子,像无数只小手扒在墙上。
最中间的位置,有个手印比别的都深,是红色的,印泥渗进了水泥缝里,像血。手印旁边,刻着个螺旋形的图案,图案里的“安”字被人用指甲抠过,抠出的痕迹里卡着些白色的粉末,像骨灰。
“痕钥”烫得厉害,红绳勒得手腕发疼,玉佩的“安”字正对着那个红色手印。竹安往前走了两步,铁丝网突然“哐当”响了一声,网眼里的白布条缠上他的胳膊,凉得像冰,上面还沾着根头发,是金色的,像小孩子的。
“是乐乐的。”守痕人突然说,“育红小学的合影照上,乐乐头发是染成金色的,说是他妈妈给他买的假发,怕他被人欺负。”
竹安拨开布条,伸手去碰铁栅栏。栅栏上的铁锈掉了一地,露出底下的字,是用指甲刻的:“放我们出去”,字被刻得很深,笔画里还留着点血丝,像刻的时候太用力,指甲断了。
他们顺着栅栏绕到后门,后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塞着张画,画的是四个小孩手拉手,站在福利院门口,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太阳,太阳的光芒是黑色的。
竹安推开门,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疼。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着些野草,草叶上沾着白色的药片,是当年孩子们吃的感冒药。
正对着门的是栋三层小楼,楼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四个掉了漆的小板凳,凳面上刻着名字:“丽丽”“强强”“乐乐”“婷婷”,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个箭头,指向楼里,像在指路。
“他们在这儿待过。”竹安走上台阶,板凳上的灰尘被他踩出四个印子,“这些板凳是他们的。”
守痕人突然指向二楼的窗户:“你看那窗帘!”
二楼最左边的窗户,挂着块粉色的窗帘,窗帘上印着小熊图案,和丽丽连衣裙上的一样。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的铁栏杆,栏杆上缠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个红色的玻璃珠碎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们走进楼里,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灯泡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响声。墙上贴着些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优秀儿童”,名字被人用黑笔涂掉了,只留下“丽丽”“强强”“乐乐”“婷婷”四个名字的痕迹。
楼梯扶手上,缠着些彩色的毛线,毛线绕成螺旋形,和“痕钥”的纹路一模一样。竹安顺着毛线往上走,走到二楼最左边的房间门口,门是开着的,上面贴着张画,画的是四个小孩在睡觉,床底下有个黑影,黑影手里拿着根针。
“是他们的房间。”竹安推开门,房间里摆着四张小床,床头上都挂着个布偶,丽丽的是个小熊,强强的是个奥特曼,乐乐的是个机器人,婷婷的是个芭比娃娃,布偶的眼睛都被挖掉了,只剩两个黑洞。
房间的墙上,也画满了小手印,比院墙上的更清晰,印泥是新的,像刚按上去的。手印中间,贴着张纸条,上面写着:“1993年8月1日,医生又来打针了,强强哭了,乐乐说要逃出去。”
字迹歪歪扭扭,是孩子们写的。
守痕人突然掀开丽丽的床垫,床垫下露出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些红色的玻璃珠碎片,还有个小小的日记本,封面上画着个笑脸,笑脸的眼睛是用玻璃珠碎片粘的。
日记本里的字迹是丽丽的:
“1993年7月15日:我们来到这里,阿姨说爸爸妈妈出意外了,不会来接我们了,我把玻璃珠碎片藏在了枕头下。”
“1993年7月20日:医生每天都来打针,针管是黑色的,打完针就想睡觉,强强说这针不好,让我们别打。”
“1993年7月30日:乐乐说他发现了个秘密通道,在地下室,明天我们就逃出去。”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8月1日,医生来了,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后面的字被墨水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墨水透过纸页渗到了背面,像块黑色的疤。
“医生有问题。”守痕人的声音发紧,“这针肯定不对劲,他们想逃出去。”
竹安的“痕钥”突然发烫,金光透过日记本,照在墙上的小手印上。手印突然动了起来,像活了一样,顺着墙往地下室的方向爬,爬过的地方,留下金色的痕迹,像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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