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不见天光(1 / 1)

半山腰的野桃树,今年未曾开花。

赤耳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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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的冷风卷过崖畔,吹散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崖顶。

罡风如刀,千古不息。

绝壁之巅,青石之上。

沈黎趺坐于此,周身青苔与积雪簌簌剥落,露出九窍灵石苍青色的本体。

太初之气,犹如倒悬的天河,冲刷着石猴身上的九个天生孔窍。

道生一,一生水,石之九窍,暗合大荒天理。

第一窍,通地。

脚下伏日山千里地脉尽收眼底,岩层断裂丶灵泉暗涌丶地肺浊气翻滚如沸。

第二窍,通灵。

万类生灭的气息涌入,他听见悬崖下古木的抽条,听见地底蛰虫的呼吸,草木鸟兽之命数,尽在方寸之间。

第三窍,通幽。

生机下沉,直探九泉。

他看清了泥土深处层层叠叠的白骨,辨明了枯荣流转间那丝死亡的虚妄。

第四窍,通明。

太初日辉入体,双目生电,揽日月之精,鉴大荒昼夜交替丶光影明灭之理。

第五窍,通微。

见微知着,芥子之内亦有乾坤,秋毫之末能察杀机。

第六窍,通变。

过去与现在的因果线开始浮现。

阴阳流转,八卦成列。识风起云涌,辨雷电聚散,大荒气候之变数,再无遮掩。

太初清气在六窍之中疯狂流转,如星旋,如涡流。

「咔——」

声音在刹那间盖过了大荒的漫天风雷,直直震碎了方圆百里的虚空涟漪。

第七窍,玄览——轰然洞开。

有云: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此窍不观天,不看地。只照大千因果,万类命数。

沈黎缓缓睁眼。

金瞳深处,没有半分情绪,大荒的风雪,在此刻诡异地定格在半空。

伏日山的山石丶林木尽数褪去斑斓,化作纯粹的黑白灰三色。

唯有丝丝缕缕赤色的线条,如一张遮天蔽日的无形巨网,横亘在天地之间。

此乃因果长河。

沈黎微微垂首,目光穿透千丈风雪,落在了崖下那道魁梧的青色猿影上。

苍牙立于树旁,他肩上披着一张千疮百孔的重瞳豹皮。

颅侧那对从赤耳头上剥落的紫耳,皮肉缝隙处还渗着淡淡的金血。

而在玄览之眼中,那对紫耳深处,正奔涌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赤色长河。

长河溯流而上。

沈黎看见了那方不见天光的死穴。

蒙眼的兽皮,逼仄的暗穴。

十四只饿得皮包骨头的灵猿在烂泥与同族的血肉中翻滚厮杀。

苍牙双指如铁钩,生生抠瞎了同伴的双目,染血的尖牙一口咬断了对方的喉管。

滚烫的喉血喷在他脸上,而他自己的左肩,亦被另一只疯猿的獠牙瞬间贯穿,扯下一大块血肉。

它反手捏碎了那只疯猿的颈椎。它踩着温热的尸骸,拖着断裂的左臂爬出死穴。

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成了大荒十四盲将之首的烙印。

长河翻滚。

他看见水帘深洞中,赤耳陷在石座上,苍牙伏在青石上,额头磕出血印。

「不看天光,听风丶听土丶听势。」

 长河再卷。

北边毒瘴林。

重瞳豹的利爪撕开了紫色的毒瘴,腥风扑面。

苍牙提着那木棍,双目紧闭,六耳微颤。

断棍如怒龙出海,贴着崖壁,生生捅穿了重瞳豹的下颚。。

豹血浇透了它的黑毛,它立在血泊中,剥皮抽筋。

水流激荡,光影拉扯,画面定格在昨日。

苍牙毫无迟疑地刺穿双鬓,扯下双耳,接过那对尚在滴血的残耳,按在伤口上。

在玄览之眼的注视下,那对太初紫耳并非简单的血肉缝合。

无数条金色的因果线,如老树盘根般扎入苍牙的灵台。

六道古老而玄奥的金纹,在紫耳边缘隐隐浮现,每一次呼吸,都在疯狂吞吐着伏日山方圆八百里的大荒地气。

传承,接的不仅是血脉,是命数。

随后,沈黎的目光顺着长河,顺流而下,看向了未知的下游。

他看见了苍牙的结局。

…….

黑白褪去,伏日山恢复了苍莽的本色,积雪依然冰冷。

玄览之窍缓缓隐入眉心,沈黎眼底的金光内敛。

崖下。

苍牙停在绝壁之下三丈外,仰着头,头顶那对紫红色的耳廓,在风罡中微微抽动。

「祖,葬了。」苍牙开口。

「尘归尘。」沈黎盘膝坐在青石上,声音顺着绝壁的寒风垂落。

「王问我,敢不敢听这大荒的理。」苍牙仰着头。

「我接了这双耳朵,听见了风吹草动,听见了地底下虫豸翻身。」

「可越听,越觉得这大荒太大,伏日山太小。」

沈黎未动,静待下文。

苍牙抬起枯壮的手臂,摸了摸颅侧那对皮肉尚未长合的紫耳。

「那头重瞳豹,生来长着重瞳,能看破毒瘴。我们生只能在烂泥里摸滚。王说,蒙上眼,听风听势。」

苍牙一把攥紧了腰间的雷击木断棍,手背青筋暴起。

「我听了,我听见那重瞳豹扑杀时的心跳,听见它临死前的恐惧。」

「当我用这根棍子砸碎它的头骨,扒下它的皮,我闻见它的血,也是腥的,也是红的。」

苍牙喉咙里发出一声狂桀的低笑。

「大荒里,哪有天生的神圣?不过是皮厚些,命长些。它能杀我,我亦能剥它的皮。」

绝壁之上,风雪骤急。

沈黎低眼,视线落在苍牙那张满是风霜与野性的脸上。

「天地如磨盘,磨盘碾过,皆为成尘。」

「那便做一颗硌碎磨盘的硬骨。」

苍牙没有半分退让,它背上的爪痕在寒风中如同活物般扭动。

苍牙猛地上前一步,脚下的青石被踩出裂纹。

它仰起头,六只紫耳在风中疯狂战栗,大荒的地气顺着它的毛孔不断涌入体内。

它盯着崖顶的石猴,声音穿透了漫天风雪。

「王留下的这对耳朵,它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漫天飞雪悬浮于空。

沈黎坐在千仞绝壁之上,金瞳中洞穿了千息岁月的寂寥与平静。

他看着崖下这个刚刚被自己窥尽了一生的年轻生灵。

「走到世界尽头。」

沈黎微启,吐出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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