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归于泥土(1 / 1)

崖顶风紧。

赤耳的六只耳廓,终于由虚化实。

这天地间,有先天神魔吞吐日精,有地脉浊气孕育大妖。

六耳一开,善聆音,能察理。赤耳听见了这大荒真实的模样。

它听见地下三百丈,地龙翻身时岩层的断裂。

听见百里外,太古凶禽振翅绞碎云海的轰鸣。

万物生灭的动静,化作无形的水流,日夜冲刷着它的灵台。

有几日,赤耳疼得在青石上打滚,双耳窍穴中淌下黑血。

沈黎坐在三尺外,看着它,没有作声。

赤耳熬过了最初的剧痛。

借着六耳,它听出了大荒里的险地,避开了几次大妖的狩猎。

它不再盲目地模仿沈黎的法。石头有石头的路,血肉有血肉的法。

它借六耳察理,引大荒里的地气淬炼筋骨。那身赤毛越发深暗,双臂渐渐生出拔山之气。

它在山林里穿梭,能凭着猎物血脉流动的声音,提前数息判断其去向。

……

半山腰的坟上,那棵野桃树结果了。

树干在岩缝里长得扭曲,结出的头一茬果子只有指头大小,覆着灰白的硬毛。

赤耳摘了两颗。

沈黎接过一颗,咬破果皮。满嘴酸涩,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

他面无表情地将果子连核吐在悬崖下。

「苦的。」沈黎说。

赤耳坐在他对面,捧着剩下的一颗,一口一口嚼碎。

那酸涩的汁水让它眯起了眼睛,它却咽得很乾净。

「娘化在泥里,树从泥里长出来。」赤耳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这果子有泥里的味,不苦。」

沈黎偏头看它,未发一言。

……

伏日山水帘洞里传出哀啼。

统治了猿群百年的老猿王,寿元耗尽,咽了气,首领一死,洞内乱作一团。

大荒里的掠食者,对衰败的气息最为敏锐。

后山的毒瘴池里,游出一条血蟒。

此蟒腹生暗鳞,头顶鼓起一个肉包,早已吸纳了百年的地浊之气。

它碾碎沿途的枯骨,游入水帘洞。

崖顶。

沈黎合眼吐纳,浓郁的血腥味随山风飘来。

赤耳站了起来,它听见了血蟒碾碎乾草的声音,听见了毒牙刺破幼猿皮肉的闷响,听见了母猿骨骼断裂时的哀鸣。

声声入耳。

赤耳走到崖边一株枯死的雷击木前,双手抱住一截粗枝,腰背发力,生生将其折断。

沈黎睁眼,金色的瞳仁看着它。

「它们以前拿石头砸过你。」

赤耳握着那根沉甸甸的尖锐断木,它看向悬崖下方。

「你是石头,可以干坐着。」

言罢,一团赤火纵身跃下悬崖。

……

水帘洞外,乱石染血。

血蟒正盘踞在洞口,吞咽第三只公猿。

半空里落下一道赤影,粗糙的木棍夹风砸下。

砰。

血蟒头颅微偏,木棍砸在坚硬的暗鳞上,火星四溅,木屑横飞。

血蟒吃痛,粗壮的尾部如铁鞭横扫。

六耳微颤,它提前半息听见了血蟒尾部肌肉绞紧的闷响,听出了风罡的阻力。

它屈膝伏地,蛇尾贴着它的头皮扫碎了一块青石。

血蟒一击不中,张开大口,喷出一团腥臭的毒涎。

距离太近,赤耳虽听见声响,却避不开大面积的毒雨。

一滴毒液落入它的左眼。

嗤。

青烟升起,眼珠化作黑水流出。

钻心剜骨之痛,赤耳独眼圆睁,趁着血蟒喷毒后回气的那一息停顿,它合身扑上。

六只耳朵在嘈杂中,找准了血蟒心口寸处。

赤耳任由血蟒的一根毒牙洞穿自己的左肩,双手握紧那截断木,自下而上,生生扎了进去。

血蟒疯狂翻滚,粗壮的身躯将赤耳一次次砸在石壁上。

赤耳双手犹如长在木棍上,任凭骨骼作响,绝不松脱。

半炷香后。

血蟒的挣扎归于停息,庞大的身躯瘫软在地。

洞内,剩下的几十只灵猿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赤耳松开手,摇晃着站起身。

它拔出肩头的毒牙,随手扔掉,抬脚踩在血蟒硕大的头颅上。

它用仅剩的右眼,扫视洞内。

几只最强壮的公猿缓缓匍匐在地,低下了头。

它成了伏日山的新主。

……

日落,残阳如血。

沈黎看着天边的火烧云,身后的岩石传来脚步声。

赤耳爬上悬崖,左眼成了一个血洞,半边脸满是血污。

它走到青石旁,将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蛇胆扔在沈黎脚边。

赤耳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

「眼睛没了。」沈黎偏头看了一眼。

「瞎了一只,反倒清净了。」赤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从今天起,那水帘洞,我来管。」赤耳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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