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说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进空气里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安静。
阮梅的呼吸比方才快了很多,胸口一起一伏地急促跳动着,瞳孔紧紧地锁在歆的脸上。
阮梅其实不抱任何希望,她很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有多过分。那些灰色原野上的雨滴丶那些幻影的金色泪珠丶那些」最后一次」的谎言,此刻全都在她脑海里无声地回放着,像一段她无法关掉的录音。
歆沉默了很久。
那双血色的瞳孔安静地落在阮梅脸上,里面没有阮梅预想中的愤怒或厌恶——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的光,看不出深浅。
歆的呼吸很平稳,握着阮梅手腕的指尖保持着方才的温度,不松也不紧。
过了大约半分钟,歆开口了。
歆的声音不高,目光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所以,阮梅,我给你的繁育粒子,你根本没有拿去做实验——而是当......药物吃了,那东西能随便乱吃么?」
阮梅点了头:」嗯。对不起,歆.....我不应该那样子做的。我.....」
」所以——」歆打断了她,」你也并不是读不懂我的感情。只是你想要更多的丶不同种类的感情粒子,所以才那样子做?」
阮梅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的下巴几乎贴上自己的锁骨上:」嗯.......」
歆沉默了一拍。那只握着阮梅手腕的手微微松了一下:」所以我的粒子的的确确治疗了你的感情缺失问题?什么时候彻底恢复的?」
阮梅的眼睫颤了一下。
」不久之前......」阮梅的声音很轻,」你们喝完酒离开后.....」
歆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遥远星空的某一处。
过了几秒,歆转回头来,重新看向阮梅:」公司的那个条款——你知道么?」
阮梅点了点头。她知道歆说的是什么:」我知道.......」
阮梅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话:」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那个一直被我当作藉口来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合同,为了实验,为了研究。但是并不是.......」
歆呼出一口气来,手指轻轻扶额:」你倒是坦诚。」
阮梅微微抬起眼,看了一眼歆的表情,又迅速低了下去:」黑塔说......谎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歆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抽了抽被阮梅攥着的手。
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语调:」我先帮你把繁育粒子抽出来。」
阮梅感觉一根弦在她体内某一处绷断了一样。
阮梅猛地扣住了歆的手腕,力道大得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指节陷进歆的皮肉里,攥得紧紧的,像要把什么东西死死留住。
阮梅顺着那股力道向前倾身,把没有防备的歆反压倒在了地板上。
星光从窗缝里落进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银白色的边界线,但此刻那条线已经被阮梅的身体越了过去。
阮梅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在歆的灰白色发丝之间散开,瞳孔里全是湿润的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哀求。
」不要——」阮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破碎的丶细小的颤抖,」歆,不要.....求求你.....都是我的错.....请不要这样做.....」
阮梅的手指攥着歆的衣襟:」请不要厌恶我.....请不要抛弃我.....我是你的信徒.....我不能离开你.....」
眼泪从阮梅眼眶里落下来,砸在歆的锁骨上,温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阮梅的声音越来越急,像一辆刹不住的车正在往悬崖的方向冲刺:」我可以道歉,我可以赔罪......我可以被你惩罚.....我什么都可以.....我甚至可以——」
歆猛地抬起手来,捂住了阮梅的嘴。
那只手掌落上去的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截断了阮梅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些话。
那些」什么都可以」后面跟着的东西,歆都不敢想那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
歆的掌心贴着阮梅的下唇,能感觉到那片温热的嘴唇在她掌下微微颤动着。
歆的眼角轻微地抽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丶哭笑不得的意味:」等一下......等一下,阮梅。」
歆的目光落在阮梅那双泪湿的丶满是倔强的眼睛:」你好像误解了什么。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厌恶你。」
阮梅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那些水光在她眼底折射出一层湿润的亮色,里面全是不信和倔强,手指攥着歆衣襟的力道一丝一毫也没有减弱。
」你先起来——」歆手掌从阮梅唇上移开,转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听我说。」
阮梅倔强地摇了摇头:」不要.....求求你,你先说。」
歆看了阮梅几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搭在阮梅肩上的那只手,转而向上伸出去,温柔地环住了阮梅的背。
那是一个完整的丶结实的拥抱。
歆的手掌落在阮梅的后背上,掌心温热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递过去,像一束暖融融的光照进了阴冷的角落。
阮梅的身体猛地一抖——那条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抱之下骤然松脱了,她的身体从僵硬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阮梅——」歆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带着安抚的节奏,」听我说。我并没有生气。该道歉的应该是我——」
歆的手掌在阮梅后背轻轻拍着,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幼兽:」我不应该把繁育粒子交给你的。起码不应该完全不关心地丶大量地提供粒子给你。」
阮梅把脸埋在歆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被泪水浸润过的沙哑:」不是的....是我的错....对不起.....我,我不该瞒着你.....我......」
歆轻轻拍了拍阮梅的后脑,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把那些被泪水沾湿的发丝拢到耳后。
」冷静……冷静点,」歆的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温润的平稳,」我并没有责怪你,阮梅。乖,听我说完。」
阮梅在她怀里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更像是把额头往歆的肩窝里又蹭了蹭。
」当然你也有错。」歆声音里的温和没有变,」无论是骗我粒子的事情,还是骗我感情的事情,这些事情无可否认。你的确也有错。」
歆停了一下,感觉到阮梅在她怀里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但是主要的问题还是在我。」
阮梅猛地抬起了头。她的双手撑在歆脑袋两侧,把身体支起来一些,用力地摇了一下头。
歆抬起手来,手掌轻轻落在阮梅的脸颊上,手指拂过那片湿润的皮肤,指腹擦过泪痕的轨迹。
歆的目光落在阮梅脸上,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张被泪水洗过的丶满是不安的面孔。
」阮梅,」歆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不该是这样子的。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歆的拇指轻轻擦了擦阮梅眼角的残泪:」这是你么?这是我认识的天才阮梅么?」
阮梅的呼吸顿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被焦虑和懊悔塞满的感情,在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缓了一拍。
歆继续说下去:」我认识的那个阮梅——高傲,冷静,聪明,有着自尊,也很自爱。」
阮梅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那个攥了太久丶几乎已经陷进歆衣料里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的退下去。
」我从来没有说过讨厌你。」歆望着阮梅,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闪避,」是你被自己的内心拖垮了。」
歆轻轻拍了一下阮梅的侧脸,声音带着一点点促狭的笑意:」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