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心瘾)(1 / 1)

阮梅察觉到不对劲,是在共感结束后的第三天。

那本来应该和之前的任何一个工作日没有任何区别。实验室里恒温恒湿的空气在皮肤上留下微凉的触感,培养皿在架子上排列成整齐的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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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梅坐在屏幕前,手指覆在触控板上,光标在数据流中间跳动着,等待她决定下一步的落点。

这本该是她投入全部心神的事情。

那些数据可以让她成为更完美的生命,虽然她自己也并不确定」完美」这个词的终点究竟在哪里,但她一直在走那条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走了。

这条路从来不需要她分心,不需要她犹豫,不需要她在深夜独坐的时候去想一些没有任何产出价值的事情。

可此刻那些数据对她没有一丁点吸引力。

阮梅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已经至少有三十秒没有移动了。屏幕上的数字在她的瞳孔里映出模糊的倒影,但她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种感觉。

那种被歆特有的繁育共感冲刷过一遍之后留下的余温,像一道看不见的潮水,在退去之后把整个海岸都改变了一个样子。

感性——那个她早就已经丢弃的丶认定对研究没有任何帮助的东西——此刻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她的意识深处,正在缓慢地丶不可阻挡地抽芽。

阮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颤抖。幅度不大,但每一次细小的颤动都被她敏锐的感官精准地捕捉到了。

阮梅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像刻进骨头里的标记。

她不明白,她不理解。

她曾经当然拥有过感情——在那个遥远的丶她几乎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的过去,在那些之前的年月里,她像普通人一样体验过喜怒哀乐丶孤独丶渴望丶失落。

但那些情绪从未对她产生过真正的吸引力,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画,知道那上面画了什么,却没有任何被触动的感觉。

可是.....往日都没有吸引力的东西,为什么现在会如此——

渴望。

那两个字从阮梅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滚烫的热度,烫得她几乎下意识地想把它按回去。

但阮梅按不住,那两个字就那样清清楚楚地摊在她的思维最表层。

阮梅转过身,目光扫过偌大的实验室。培养皿在架上泛着冷光,屏幕上的数据曲线默默跳动,地面乾净得能映出人影,角落里的储物柜整齐地排列着,里面装满了她多年收集的样本和试剂。

空荡荡的。

没有人,没有声音,连一盆正常的盆栽都没有。

空气在她的肺里循环时带着一种透明的丶没有任何味道的洁净,洁净到让人觉得空旷。

孤独.....一种近乎陌生的感官淹没了阮梅。

阮梅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手掌大小的检测仪,金属外壳在光线下泛着哑光。

她将检测仪对准自己额角,按下按钮。仪器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绿灯亮了起来。

结果很明显。不是繁育的影响。她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神经回路的运行状态稳定,那粒光点的残留已经在三天前就完全代谢乾净了。

影响她的不是繁育.....是歆。

歆独有的,那份超出常理的感性和温柔,已经在那一次共感中像指纹一样印在了她的认知系统深处,怎么擦也擦不掉。

阮梅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吸入,在胸腔里短暂地停留了一拍,再从唇间缓缓吐出来。

阮梅转过身去重新面对屏幕,用目光锁定那些数据曲线。

阮梅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某种戒断反应,可以克服。

只是一些不太习惯的情绪而已。

没什么不能克服的。

........

五分钟后,阮梅颤抖着拿起了手机。

她的手指在触到屏幕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像在触碰某个她还不确定该不该碰的开关。

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歆的名字排在很上面的位置,备注是简单的一个字——歆。

阮梅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嘟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对面接起来了。

即使是在深夜,歆的声音仍然带着那种温柔:」喂?阮梅?」

阮梅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松弛了一点。

阮梅靠在椅背上,半张脸埋进实验室制服的领口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平稳:」歆,来我这里一趟。记得带上上次那个......」

歆那边沉默了一拍,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阮梅,繁育的粒子不应该......」

」就那个。」阮梅打断了她,声音在尾音处微微顿了一下,像在调整某个不受控制的音节,」我没事的.....我....不是自己用,只是做实验。要一模一样的,拜托了。」

那句」拜托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阮梅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很少说这个词。

歆顿了一下,然后她听见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被窝里坐起来。

」马上。」

电话挂断之后,阮梅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不太寻常的频率搏动着。

歆来得很快。她穿了一件薄薄的浅色外套,灰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凌乱。

但歆的血瞳里没有困意,只有一层薄薄的担忧。

歆拿出那只熟悉的玻璃瓶,里面依然悬浮着一粒淡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微微发着亮。

」给,」歆把瓶子递过来,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关切,」不过阮梅,真的没关系么......?」

阮梅接过瓶子,瓶壁触到她指尖的瞬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阮梅把它握在掌心,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起眼看着歆。

阮梅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辛苦了,歆。这么晚喊你,快去休息吧。」

歆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瓶子,又看了一眼阮梅的脸,像是想从那副平静的面孔下面找出一丝破绽来。

」那个粒子,」歆问得很轻,」你是要用来做实验?」

阮梅点了点头。那一点头的幅度精准得像被校准过:」嗯。实验。别担心。」

歆的表情松下来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放心的解释。

歆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是实验就好。那如果你只是实验需要,我回头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光粒子——」

阮梅又点了点头,这次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线:」嗯,多谢歆。快去休息吧。」

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在走廊里渐远,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阮梅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把视线落回掌心的那只瓶子上。

她拧开了瓶塞。

光粒飘出来,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轨迹,贴着空气无声地游弋到她的太阳穴旁边,停了一瞬,然后融了进去。

那一瞬间,阮梅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

原野铺展开来。天空丶草地丶白色的花丶温暖的带着感情香味的风,还有那棵树。

树下的少女依然安睡着,灰色的长发铺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安静得像是全世界所有的纷扰都在她面前被过滤了一遍,只剩下最乾净的安宁。

阮梅走向她。脚步落在草地上没有声音,她在那道虚影面前蹲下来,俯下身,认真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血色的眼睛闭合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唇角的弧度松弛而温和,像是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美丽。温柔。神圣。

那些词从阮梅心底浮上来,这一次她没有把它们压回去。

她让自己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像在观察一件她永远看不够的展品。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色再次碎裂。光尘散尽之后,阮梅重新睁开眼,实验室的天花板在她视野里重新聚焦。

阮梅的呼吸比方才深了一些,胸口起伏着,手心一片温热。

阮梅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向实验台,翻开记录本,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不再颤抖了。

」有趣......值得记录......」

————

第二次共感后的第五个晚上,阮梅服下了睡眠的药物。

她平时很少用助眠的东西,实验室的不眠夜对她来说和白天没有太大区别,她的身体已经被改造到几乎不需要依靠昼夜节律来维持运转了。

但这一次是为了实验,她想知道睡眠会对这种渴望产生什么影响。如果梦境也能复制那种感觉,那她就需要重新评估这种共感的深度。

药物起效得很快。阮梅合上眼,意识像一片落叶被水流带走,缓慢地丶无声地沉进了暗处。

阮梅站在一片黏稠的丶幽暗的液体中央。看不清光,听不见声,脚底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像踩在某只巨大生物的舌面上。

但阮梅不害怕。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振动像某种无声的耳语,贴着皮肤渗入体内,一种细密的丶像被无数极轻极柔的东西同时碰触着每一寸皮肤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粉色萤光,像被什么东西柔软地舔舐过,留下了一层湿润的光泽。

那种光正在缓慢地游动着,从她的手指向手腕丶向手臂丶向着全身蔓延开来,像一阵温热的潮水正在温柔地包裹她。

那感觉很怪,阮梅在自己的梦里清醒地认知着这一点,这和她经历过的一切感知都不同。

阮梅分辨不出那是触觉还是味觉还是某种她从未命名的感官类型,只是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接纳着丶渗透着丶吞噬着。

阮梅不讨厌。

甚至想让自己沉下去。

阮梅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感觉到了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急促地跳动,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上衣被一层薄汗浸透了,贴着锁骨和后颈的位置传来一阵凉意。额头上也有一层细密的湿痕,阮梅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触到一片湿润。

阮梅慢慢地坐起来,把被子从身上推开,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丶愈发强烈的渴望从胸腔深处向上翻涌。

那种渴望像一条被喂养得越来越饥饿的藤蔓,正在她意识的每一寸缝隙里肆意生长。

阮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它们又在以那种微小的幅度颤动了。

阮梅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

这次实验似乎.......已经超出了她的可控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