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还有件事。”
张发奎走到张阳面前,将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别在他的胸前,又后退一步,立正敬礼。
“张军长,上海右翼军司令部代表国民革命军第三战区,对第23军在松江战役中浴血奋战的忠勇表现表示感谢。你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尊严,打出了川军的威风。这枚勋章,是战区长官部特批的。本来应该由第三战区司令长官亲自授勋,但眼下撤退在即,只能由我代劳了。”
张阳立正还礼。
他没有低头去看胸前那枚勋章,而是看着张发奎的眼睛。
张发奎顿了顿,又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松江的位置往西北方向画了一条线。
“但是张军长,仗打到这个份上,上海是保不住了。苏州也悬。昆山昨天丢了,日军第11师团的前锋已经过了昆山,离苏州不到五十里。你们撤到宜兴后,先在那边休整。后面恐怕还有更硬的仗要打。你们川军这次在上海打得很好,名声在外,日军已经盯上你们了,以后的路会更难走。不过眼下,先把部队安全撤出去——你们的兵都是好兵,一个都别丢在路上。”
张阳立正道:
“请张司令放心。我部会按命令有序撤退,绝不扰乱行军秩序。伤兵全部由担架队和征集来的民夫优先转运,绝不遗弃一人。”
张发奎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在指挥部里扫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
张发奎说。
“你们在松江这七天,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情义。但我要提醒你——撤退命令一下,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走。你们要做好准备。”
“总司令,松江的百姓怎么办?”
张发奎沉默了很久。久到屋里所有人都觉得空气在变冷。
“我没有办法。”
张发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战区给我的命令里,没有提到平民疏散。你是知道的,我们连部队的撤退都组织不好,几十万大军在路上挤成一锅粥,哪里有运力去管老百姓。我能做的只是——在撤退序列上,不限制你带多少人。”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张军长,你们是最后一批撤离松江的部队。松江的事,你就看着办吧。我是松江以西最后撤退的人,过了今天,右翼军司令部就和松江没有任何联系了。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在你自己。”
张发奎说完,大步走出了指挥部。
他的军靴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和来时一样急促而沉重。
当天晚上,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松江城。
二十三军要走了。
一开始只是在县政府里传,传令兵告诉了炊事员,炊事员告诉了打杂的老汉,老汉告诉了菜贩子,菜贩子又告诉了整条街上的人。不到两个时辰,“二十三军明天要撤退”的消息就从街头传到了街尾,从城北传到了城南。
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不断变形——有的说二十三军已经接到了命令,有的说二十三军抛弃了松江百姓,有的说日本人明天就要进城了。
曹伯权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正在整理松江县府历年来的文书档案,把重要的卷宗装箱封好,准备转移。
松江县府的文书从明代开始就有存留,装了整整十三个大樟木箱子——明代嘉靖年间的鱼鳞图册,清代顺治朝的人丁编审册,民国以来的田赋征收簿、教育经费表、县政会议记录,每一件都是松江历史的见证。
他原先打算把这些档案转移到乡下,等战事过去了再搬回来。
可当他的秘书跑进来告诉他二十三军要走的消息时,他放下了手里那本嘉靖三十八年的鱼鳞图册,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阵呆。
王公屿是在保安团的营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正在检查保安团的武器库存,想看看还能拿出多少支枪来加强城防。
他刚把一支老套筒从枪架上取下来,擦了擦枪管上的锈迹,他的副司令就推门进来了,气喘吁吁地把二十三军要撤退的消息告诉了他。
王公屿端着那支老套筒站了半天,然后慢慢把枪放回枪架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说了一句:
“走吧,去看看张军长。”
等到天完全黑了,县政府门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好几百人。
人越聚越多。
最先来的是一群老头老太太,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他们是从城南的老街巷里走出来的,有的人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有的人手里拄着竹杖,走得颤颤巍巍。
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说要把鸡送给张军长补补身子——她是城隍庙旁边卖鸡的周婆婆,二十三军进城那天,她的鸡圈被炮弹震塌了一角,几个当兵的帮她用砖头和木板重新垒好了,还分文不取。
接着来的是一群年轻人。
有的是店铺里的伙计,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沾着面粉或油渍;有的是渡口的船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江水泡得发白的腿肚子;有的是街头的黄包车夫,把黄包车停在巷口就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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