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个字都像敲在铁皮上，冷硬得很。

几个干部脸色一变。

老王赶紧赔笑。

「陈厂长，您别误会。」

「我们也是心急，实在是上头催得紧。」

老刘也连忙点头。

「对对对，是我们莽撞了。」

「我们这就去厂门口排队，按您的规矩来。」

陈才没再多说，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几个人心里一紧，赶紧转身往外走。

没一会儿，三辆吉普车就一溜烟开出了胡同。

四合院里安静得出奇。

阎阜贵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半天才挤出一句：

「变天了……」

「这陈厂长，如今是真惹不起了。」

贾张氏趴在窗户后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她还盼着陈才倒霉。

结果人家不但没倒霉，还让那些采购科长跟孙子似的赔笑。

这滋味，比让她少吃一顿肉还难受。

陈才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媳妇，门锁好。」

「晚上我带烤鸭回来。」

屋里传来苏婉宁轻柔的应声。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陈才跨上偏三轮，脚下一踩。

摩托车轰鸣声响起。

偏三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车辙，直奔红星联营电子厂。

此时的红星厂大门口，已经彻底炸了锅。

两百米长的厂区主干道上，停满了各种车辆。

有北京吉普。

有拉货的大解放。

还有几辆马拉平板车。

乌泱泱的人群挤在紧闭的大铁门外。

放眼望去，全是穿中山装丶戴解放帽的各单位采购员。

他们手里挥舞着采购批条丶单位介绍信丶物资调拨单。

还有人夹着厚厚一沓转帐支票，急得满头冒汗。

「放我们进去！」

「我们是朝阳区供销社的！」

「别挤！我们带着部里的批文来的，必须先看样机！」

「谁敢抢我们西城百货的份额，我跟他没完！」

场面乱得像一锅烧开的粥。

大顺带着几十个保卫科退伍兵，手挽手拉起一道人墙。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白蜡杆。

硬是把这群红了眼的采购员挡在铁门外。

「都往后退！」

大顺扯着嗓子喊。

「陈厂长没发话，谁敢硬闯，别怪棍子不认人！」

可这些采购员哪肯退。

这年头，谁手里能弄到彩电，谁在单位里就能挺直腰杆。

红星牌二十寸大彩电，昨天样机刚一露面，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四九城。

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才最要命。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轰鸣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让让！」

「陈厂长来了！」

偏三轮分开人群，稳稳停在厂门正中央。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陈才。

陈才熄了火。

他不急不慢地下车，摘下皮手套，在手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随后，他抬眼扫过众人。

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采购员，一个个都下意识闭了嘴。

这年轻厂长看着年纪不大。

可那双眼睛冷得很。

像是早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看透了。

陈才只说了两个字。

「开门。」

大顺立刻挥手。

沉重的大铁门吱呀呀打开。

陈才走进厂区，站到门内高台上。

他接过铁皮喇叭，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厂门口。

「我知道大家今天为什么来。」

「都是冲着红星牌二十寸大彩电来的。」

底下的人立马骚动起来。

有人拼命点头。

有人已经忍不住往前挤。

陈才抬手往下一压。

「不过，我先把话说明白。」

「红星厂的货，不是光有钱就能拉走。」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了。

「陈厂长，这话啥意思？」

「我们可是带着转帐支票来的！」

「难不成你们厂还不收钱？」

陈才冷笑一声。

「钱？」

「这年头，钱能买到特种钢材吗？」

「钱能买到铜线吗？」

「钱能把高标号水泥从仓库里变出来吗？」

底下瞬间没声了。

这话戳到所有人心窝子上。

1977年，最不缺的是想买东西的人。

最缺的是东西本身。

陈才举着喇叭，继续说道：

「红星厂马上要扩建二期工程。」

「缺钢材，缺铜线，缺高标号水泥。」

「也缺各种工业品购货券丶设备配件和运输指标。」

「所以，我今天就在四九城立个规矩。」

「想从我手里拿彩电，可以。」

「拿物资指标来换优先购买权。」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一吨特种钢材，换一台彩电优先配额。」

「十立方高标号木材，换两台配额。」

「一千张工业品购货券，换五台份额。」

「有设备配件丶运输车皮指标丶铜线指标的，另算。」

「手里只有钱的，对不住，往后排，等下一批。」

这规矩一出。

厂门口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陈才这哪是在卖电视？

这是拿彩电当钩子，把各单位压箱底的紧俏物资全钓出来。

可偏偏，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因为彩电就在红星厂手里。

你想要，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片刻后，一个物资局采购员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厂长！」

「我们物资局有五吨特种钢材指标！」

「换五台彩电，行不行？」

旁边木材公司的采购员急眼了。

「我们出三十立方红松！」

「换六台！」

「我们带了三千张工业品购货券！」

「还有一批铜线调拨单！」

「陈厂长，看我们这边！」

一时间，红星厂门口又热闹起来。

不过这回，不是乱挤乱抢。

而是一个个争着往登记桌前递批条丶递介绍信丶递调拨单。

大顺带人维持秩序。

老赵坐在桌前，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手里的钢笔几乎没停过。

「单位名称！」

「物资种类！」

「指标数量！」

「介绍信盖章了吗？」

「没章的靠边，盖了章再来！」

李教授和吴教授站在一旁，看着一张张物资指标被登记入册，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有了钢材，有了铜线，有了水泥和配件。

红星厂就不再是被人掐脖子的空架子。

它能自己扩厂，自己造血。

谁再想拿配套件卡红星厂的脖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才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采购员。

如今一个个为了几台彩电争得面红耳赤。

他嘴角微微一扬。

这就是技术垄断的滋味。

在物资紧缺的年代，谁手里有硬货，谁就能定规矩。

这才叫凭本事吃饭。

就在前院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办公楼那边忽然跑来一个值班办事员。

他一路小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厂长！」

「长途电话！」

「渖阳火车站打来的加急长途！」

陈才眼神一凝。

他把喇叭递给大顺。

「稳住秩序。」

「按单收指标，谁敢插队，直接轰出去。」

大顺立刻挺直腰杆。

「明白！」

陈才转身大步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他一把抓起还在嘟嘟作响的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保卫科长黑子沙哑又压不住兴奋的声音。

「陈哥！」

「成了！」

「我按你说的，把三千斤肥猪肉和五吨白面送到了渖阳那边。」

「那几个电子管厂的职工食堂都快断油水了，咱这批东西一到，他们厂领导眼睛都直了！」

「手续也走通了。」

「按部委协作调剂和积压件处理，一共调出来两万套八成新的德国旧显像管和偏转线圈。」

「全装上铁路局特批的货运车皮了。」

「三天后，到四九城西站！」

听到这里，陈才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

「好。」

「三天后，我亲自带车队去西站接你们。」

「路上盯紧点，别出岔子。」

黑子在电话那头立刻应声。

「放心吧陈哥！」

「我带着兄弟们轮班守着，谁也别想动这批货！」

陈才挂断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向厂区外热火朝天的人群。

北风吹散了云层。

冬日的阳光从灰白天空里透下来，落在红星厂的大铁门上。

那一瞬间，陈才心里很清楚。

从今天开始，南方那几家想卡脖子的配套厂，算盘算是彻底打空了。

红星厂不仅站住了脚。

还握住了自己的命门。

等三天后那两万套显像管一到，彩电产线就能彻底跑起来。

而今年冬天即将刮起的高考春风，也会把苏婉宁，把红星厂，把他早就盘算好的所有布局，一起推到更高的位置。

这个七七年的冬天。

才刚刚开始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