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失败(1 / 1)

二楼,生技科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茶杯磕碰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

陈才敲了敲门。

「进!」

一个粗嗓门喊道。

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正靠在椅子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闭着眼睛哼着曲儿。

这就是朱科长。

典型的国营厂干部做派。

身上的中山装扣子都快被肚皮撑崩了,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平时没少捞油水。

看见有人进来,朱科长并没有把脚放下来的意思,只是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陈才和苏婉宁。

目光在苏婉宁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傲慢。

「哪个单位的?有预约吗?」

朱科长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问道。

「红河公社,红河食品厂的。」

陈才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我是厂长陈才,这是我们会计苏婉宁。」

「哦——」

朱科长拖长了音调,这才慢悠悠地把脚放下来,「听说过,那个搞特供罐头的村办小厂是吧?」

这一句话,就把基调定下了。

轻视。

在他眼里这种村办企业就是小打小闹,跟他们这种正规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朱科长消息灵通。」

陈才拉过一张椅子,示意苏婉宁坐下,自己则站在旁边,「今天来,是有笔生意想跟咱们肉联厂合作。」

「生意?」

朱科长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麽笑话,「你们一个小厂子,能跟我们谈什麽生意?买下脚料?猪皮?还是猪血?」

「都不是。」

陈才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们有一批生猪,大概一百多头,马上就要出栏了。想请咱们肉联厂代宰,顺便盖个章。」

「代宰?」

朱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僚特有的冷漠。

他连文件都没看,直接摆摆手:

「不行不行。我们厂的任务都是国家下达的,每天杀多少头猪那都是有计划的。哪有空闲工夫给你们搞代宰?」

「而且你们那是什麽猪?有没有检疫证明?有没有公社的证明?这万一要是病猪死猪拉过来,出了事算谁的?」

这完全就是推脱之词。

陈才心里明镜似的。

这年头,肉联厂的机器经常是一天转半天停半天,产能过剩那是常态。

所谓的没空无非就是钱没到位,或者是利益没谈拢。

陈才也不急,依旧笑呵呵地说道:

「朱科长,您先别急着拒绝。我们这批猪那是省农科院的优良品种,长白猪,出肉率高,肉质好。而且所有的防疫手续都齐全,兽医站那边也都备过案。」

「至于费用方面……」

陈才顿了顿,抛出了诱饵:「我们愿意按每头猪五块钱的标准支付代宰费。」

这条件可以说是相当优厚了。

这年头杀一头猪,人工费也就两三块。

五块钱算是比较高的价了。

果然,朱科长闻言眼皮跳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子上敲击着,似乎在权衡利弊。

苏婉宁在一旁紧紧盯着朱科长,手心里全是汗。

要是对方答应了,那一切就好办了。

然而,就在气氛稍稍缓和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

朱科长抓起电话:「喂?生技科……啊?是孙厂长啊!」

听到「孙厂长」三个字,陈才和苏婉宁的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朱科长的表情瞬间变得谄媚起来,腰都弯下去半截:「是是是,我知道……红河厂?」

「对,就在我这呢……啊?」

「好,好,我明白!您放心,我有数!坚决执行!」

挂了电话。

朱科长的脸顿时就像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刚才那一点点松动和贪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强硬,甚至带着几分敌意。

他把陈才放在桌上的文件往回一推。

「陈厂长,这事儿没得谈。」

「为什麽?」陈才皱起眉头。

「没为什麽。」

朱科长冷哼一声,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刚才我也说了,厂里任务紧,排不开班。」

「别说五块钱,就是十块钱,我们也杀不了。」

「不过嘛……」

朱科长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如果你们实在急着出栏,我也能给你们指条明路。」

「什麽路?」

「咱们厂虽然不能代宰,但是可以收购。」

朱科长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按照国家规定的三等生猪收购价,七毛八一斤。你们有多少,我们收多少。这可是我给你们最大的面子了。」

七毛八!

苏婉宁一下子站了起来,气得俏脸通红:「这怎麽可能?现在的市场价早就涨到一块钱了!而且我们的猪是优良品种,出肉率高,怎麽能按三等猪算?这简直就是……」

抢劫两个字,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但这确实就是明抢。

按这个价格卖,除去饲料人工,红河厂这几个月基本就是白忙活,利润全被肉联厂吃掉了。

「嫌低啊?」

朱科长皮笑肉不笑地摊了摊手:「嫌低你们可以不卖啊。反正没有我们肉联厂的章,你们那一两万斤肉就是烂在猪圈里,也别想流出一斤到市场上!」

「我把话撂这儿。」

「在咱们县,只要我不点头,就没有一把杀猪刀敢动你们的猪!」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垄断者的傲慢。

那个电话显然是省城那位孙厂长打来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谈判了,这是一场针对红河厂的围剿。

陈才看着朱科长那副吃定他们的嘴脸,反而笑了。

怒极反笑。

他伸手拦住了想要争辩的苏婉宁,把桌上的文件慢条斯理地收回包里。

「朱科长,话别说得太满。」

「七毛八,您留着自个儿去收土猪吧。」

「这猪,我不卖了。」

「不卖?」朱科长冷笑,「那你就等着那些猪把你们厂吃垮吧!」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陈才拉起苏婉宁的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朱科长,眼神冰冷如刀:

「本来想给咱们县增加点税收,既然朱科长看不上这点小钱,那我只好换个地方花了。」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

回到吉普车上。

苏婉宁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欺人太甚!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他们怎麽能这样?这是国家的工厂,又不是他们家开的!」

「这就是现状。」

陈才递给她一块手绢,语气却异常平静,「只要手里有权,他们就觉得能卡住所有人的脖子。」

「那个孙厂长,这是想借刀杀人,把咱们憋死在这一步。」

「那怎麽办?真不卖了?」苏婉宁擦了擦眼角看着陈才,「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咱们的猪……」

「卖,当然要卖。」

陈才发动车子就是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鸣着冲出了肉联厂的大门,溅起一地的黑水。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渐渐远去的厂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县里的路走不通,那是好事。」

「本来我还想给方科长留点面子,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既然他们想玩绝的,那咱们就玩个大的。」

「媳妇,坐稳了。」

「去哪?」

「去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陈才把车拐向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此时的陈才并不知道。

就在他被拒之门外的同时。

省城,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小轿车正载着几位穿着中山装丶气度不凡的干部,朝着红河公社的方向疾驰而来。

而那一车的后备箱里,放着的正是一份关于「全省菜篮子工程改革试点」的红头文件。

这一九七七年的春风。

终究是要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