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种子(1 / 1)

李光从墓地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拄着拐杖走进书房,把拐杖靠在桌边。

桌上摊着一张全球能源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颜色的点。

秦枫正坐在对面看数据,面前摞着厚厚一沓打印纸。

“白姨的墓打扫干净了。”李光说。

秦枫点头,没说话。

李光坐下来,翻开本子,把今天念给白岑听的那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

全球能源网覆盖率的数字、曙光树的生长指标、储能塔的负载情况,每一条都准确无误。

他合上本子,看向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白岑、潇优、他父母,还有杨志、楚乔、张晓琪、张音。

一群人站在曙光林前,身后是金灿灿的树冠。

那是曙光基地刚建好时拍的,每个人的笑都很真实。

父亲站在白岑左边,母亲站在右边,他站在母亲前面,手里攥着一片金叶子。

那是他第一次和树对话的日子,六岁,刚学会用意识感知树的能量波动。

李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秦枫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米诺星那边发来的合作协议。他们想在我们这边建一个跨星系的种子库,保存两边能源树的基因样本。”

李光翻开文件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双方各出一半资源,共同管理。

“可以签。但样本必须备份到蓝星和米诺星两个地方,不能只放在一边。”

秦枫把修改意见传了过去。

第二天,铁手的孙子铁军来曙光城开会。

他三十出头,剃着板寸,和他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他说话比铁手客气得多,见人就叫叔叫姨。

“李叔,北边的稀土矿扩产了。曙光城的芯片厂需要多少,我供多少。”

李光点头。“价格呢?”

“按市场价,给你们打八折。”

李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铁军又说了几句,走了。

老黑的后人也来了,叫黑子,四十多岁,话很少,和他爷爷一样闷。

他带来了一箱曙光果,品相很好,个头匀称,金黄色的果皮泛着光。

“李叔,北边林地今年大丰收。这批果子是最大最好的,给白姨供上的。”

果子被放在白岑墓前。

李光留他吃了饭。

黑子吃完就走了,走之前问了一句,北边那片山地还能不能再扩两千亩。

李光说能,让他找秦枫办手续。

黑子点头,上了车,走了。

南半球的视频电话准时接通。

负责人姓陈,五十多岁,晒得很黑,说话带着当地口音。

“李总,这边的曙光树今年又丰收了。果子吃不完,我们加工成果干,要不要给你们发一批?”

李光说发。“运费我们出。”

陈负责人笑了。“不用,我们自己出。这些年你们帮了我们太多,这点运费不算什么。”

挂了电话,李光去曙光林转了一圈。

那棵最高的树已经两百多米了,树冠遮天蔽日。

他伸手摸着树干,闭上眼。

树心里的那团光还在,比以前更亮,跳动更有力。

叔叔说这是第三颗核心的雏形,米诺星的能源树用了上千年才长出第三颗。

李光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李光站在祭祀台上。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祭祀台下的曙光城万家灯火,金灿灿的曙光林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

能源塔顶端的蓝色信号灯一闪一闪,和天上的星星一起亮着。

李光站在那里很久。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白姨,树长得很好。你放心。”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下祭祀台。

李光回到书房,秦枫还在。

桌上又多了一叠文件,是南半球基地发来的种植申请。

那边想再扩大五千亩林地,需要曙光城提供树苗和技术支持。

李光翻了翻,拿起笔签了。

秦枫把文件收好,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李光,你有没有想过,去米诺星看看?”

李光摇头。“不去。”

“那边的技术比我们先进,你去学两年,回来能做得更好。”

“树在这里,我不走。”

秦枫没再劝。

夜里,李光又去了曙光林。

月亮很亮,照得树叶银闪闪的。

他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闭上眼。

树心里的那团光在跳动,像一颗心脏。

他能感觉到树在生长,根在扎,枝在伸,叶在长。

他睁开眼,看着树冠。

风吹过来,哗哗响。

李光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小时候,白岑也是这样站在树下,伸手摸着树干,闭着眼,一待就是半天。

那时候他不明白她在听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她在听树的呼吸,听风的流动,听整片林子的脉搏。

她把自己融进去了,所以树认识她,风认识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沙都认识她。

李光深吸一口气,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

他转身,朝连体楼走去。

身后,曙光林的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

钟声响了,整点报时,传遍整座城市。

李光没有回头。

他知道,白岑听得到。

他走进连体楼,关上门。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秦枫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李光把灯关了,把一件外套披在秦枫身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曙光林的金光还在亮着,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轻轻说了一声:“白姨,晚安。”

然后他拉上窗帘,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树叶沙沙响,从窗外传来,从曙光林传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不是风,那是树在说话。是白姨在说话。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梦。

窗外,曙光林的金光整夜未熄。能源塔的蓝光依旧一下一下地闪,像心跳,像钟摆,像这座城永远不会停下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