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人又散步到一个集市。

江浸月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蹲下身翻了几本，晏山青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提着她买的那些小东西。

他漫不经心地欣赏她头顶的发旋，想起老人常说的那句“一个旋儿精，两个旋儿愣，三个旋儿敢跟火车对对碰”的话。

他弯下腰，正想对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天上传来一阵闷响，很低很低，像雷声从云层后面滚过来。

但晏山青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倏地抬头往天上看，视力极好，看见远方有“飞鸟”轰鸣而来。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江浸月！”

江浸月下意识回头，晏山青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快跑！”

“什么……”

江浸月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有一声尖锐的啸响从头顶落了下来。

“轰——！！”

街尾的方向炸开一团火光！！

霎时间，碎石和尘土冲上天，地面也猛地一震，毫无防备的江浸月脚步踉跄，身体往前扑去，晏山青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江浸月抓着晏山青的衣服，惊恐地看向那爆炸的地方，再看向天空：“……是空袭吗？”

“是。”晏山青沉声。

天边飞来三架轰炸机，无差别地往地面投下一颗颗炮弹，原本热闹繁华一片人间烟火气的港口，霎时间变成人间炼狱！

爆炸声、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全都混合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刚才还悠哉游哉卖货买货的人们，此刻要么已经躺在地上变成尸体，要么四处逃窜。

没有人预想到灾难会这么突然地降临，也没有人知道躲在哪里能逃过这一劫。

晏山青将江浸月推到墙根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有一枚炸弹落在他们十几米外的位置，爆炸的气浪卷着砂石扑了过来，打在晏山青的身上，他面不改色。

江浸月抱着头，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她在美国这几年，听过枪声，见过斗殴，但没经历过这个……

她从缝隙看向她刚才看书的那个摊位，老板当场被炸死，尸骨无存，书页散落一地，一片一片，像是纸钱。

“…………”

空中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晏山青回头看了一眼，一架飞机正在低空俯冲，下一个瞬间，炸弹像雨一样落下来。

爆炸声连成一串，一声还没停止，另一声又炸开。

晏山青抓住江浸月的手，带着她跑进巷子里，巷子的尽头是一堵矮墙，他利落地翻身上去，伸手给她：

“上来！”

江浸月毫不犹豫握住他的手，脚下踩着砖头往上蹬，整个人翻过墙去，两人一起摔在墙的另一侧。

江浸月摔在晏山青身上，她撑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问身下的男人：“我、我们要往哪儿跑？”

“不知道，但先跑吧。”

晏山青起身，拉着她跑，身后是连续不断的爆炸声，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他们没有目的地，也没办法有目的地，无差别的轰炸，让这整个城市都成为危险区。

他们东躲西藏，晏山青看到一栋被炸瘫一半的民居，想到什么，拉着江浸月跑过去。

他一脚踹开大门，屋内没有人，家具东倒西歪，他快速找了一圈，果然找到了地窖。

他将压在地窖上头的木板推开，又将江浸月推了进去：“你躲进去！”

江浸月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那你呢？”

晏山青这个时候竟然还开得出玩笑：“担心我啊？”

“……”江浸月咬唇，“你也躲进来。”

晏山青笑：“好。”

他身形灵活，跟她一起进了地窖。

地窖深处突然发出一阵动静，晏山青立即将江浸月护在身后，从长靴里掏出一把匕首，格挡在前！

江浸月眼尖，发现是个小孩，连忙拉住晏山青：“不是危险。”

晏山青眯起眼看，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而护在他们身前的，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们警惕又害怕地看着他们，一动不敢动。

江浸月试着用英语问：“这是，你们的房子吗？”

女人犹犹豫豫地点了个头。

江浸月说：“外面在轰炸，我们只能躲在这里，可以收留我们吗？我们没有恶意。”

女人连连点头，对那个小男孩说了声什么；小男孩这才放松下来，回到妈妈身边。

爆炸声还在持续，江浸月第一次直面战争，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她低声问：“轰炸机……是什么人？”

晏山青摇头，他也不太了解外国的情况。

但：“这里是港口，游船和货轮都会在这里停靠补给，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一般政权不会开展这样的无差别轰炸——因为他们也不想为自己树立更多的敌人，不利于他们将来的统治。”

“会这样轰炸的，大概是恐怖组织。”

江浸月喃喃：“恐怖组织……对，他们的行为，就是恐怖组织。”

晏山青：“飞机不可能一直炸，再过一会儿就会停。”

江浸月点点头，又看向那边的母子三人。

她放缓了语调，用温和的声音问：“孩子的爸爸呢？”

女人抽泣道：“不知道，突然就爆炸了，以前从来没有过……他是码头的搬运工，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江浸月说：“别担心，他可能跟我们一样，找地方躲起来了，等爆炸结束他就会回来跟你们团聚。”

这句话给了女人一些希望，她望着她：“真的吗？他也会躲起来，也会安全？”

江浸月鼓励道：“会的，他一定会的。你们是他的牵绊，他不会擅自离开的。”

女人哭着点头。

江浸月看向地窖口，外边的天灰蒙蒙的，这会儿明明才午后，却像是已经日落西山。

晏山青所料不错，又过了十几分钟，飞机的声音渐渐远去，爆炸声停止了。

晏山青示意江浸月不要动，自己起身出地窖看了看，确认飞机已经飞走了，才从地窖里出去，又将江浸月也拉了出来。

重新回到地面上，江浸月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所有的房子都塌了，放眼看去，残垣断壁，看不到一栋还矗立的建筑。

她愣愣地往前走，逃过一劫的人们在废墟里翻找，喊着亲友的名字，而被他们呼喊的那些人，要么成了废墟里一动不动的尸体，要么成了街上残缺不全的遗骸……

大部分都回应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