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身在山东某处县城的魏征手持一份大唐新报,脸上激动与担忧之色交织。
李二“贞观四愿”振聋发聩,传播极广、影响力极大。加上做秦王时征讨天下以及去年灭突厥的功绩渲染,短短时间其在士林便已经有了“当世圣君”的称谓。
魏征为“贞观四愿”的宏大格局感到震撼与激动,又为“当世圣君”的位置实在太高感到忧心。
众所周知,李二心里一直是想打压士族集团的。这些年也支持秦时施了不少手段,包括他魏征现在巡视山东,探查田亩人口,也是想削弱山东士族。
但在此之前,李二和秦时的手段一直都很克制。
主要原因就是李二开创的“玄武门继承制”颇受士林争议,士族一旦被逼急了,会宣扬李二“得位不正”,造成大唐内乱。
(虽然有报纸,但相比于士族这些地头蛇,唐廷的舆论力量仍然是弱势方。
真实历史上贞观初期的大士族们甚至和中央朝廷属于合作关系,中央朝廷不得不将地方上许多利益让给这些士族。以致于这些大士族愈发壮大,在唐中期有了“五姓七望”的说法。)
可如今皇帝都已经是“圣君”了,谁还能说他“得位不正”?
可预见的,皇权力量将会迅速压倒士族门阀,只要皇帝自己不犯错,“圣君”名望下,崔卢郑王也只能低头俯首!
“可是,太快了,太急了啊!”魏征喃喃自语。
“当世圣君”这个名头实在是太高了!
若是皇帝在迅速膨胀的权力面前失了本心,亦或者中央朝廷出现重大决策失误。“圣君”之位上摔下来的巨大反弹力量,可能会让大唐瞬间分崩离析,再现隋末乱世!
想到这里,魏征再也没有休息的想法,起身朝县城之外走去。
他要尽快结束手里的任务,返回长安!
……
贞观四年三月十九,忙碌一天的许敬宗放下毛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与手腕,轻吐一口浊气。
下衙的时间到了,又一日过去了。
自从武德四年他被召入秦王府,任文学馆学士(十八学士之一)至今,他的官职一直都是这正六品上的着作佐郎,兼任弘文馆学士、参与修史。
十年来,未得升迁一步!
十年过去,他已经三十九岁,即将步入不惑之年了。
想他许敬宗少有才名,年纪轻轻便于前隋高中秀才功名,文名传遍天下。
可惜江都之乱,父亲随炀帝被杀,家道中落。如今只能窝在这清冷的秘书监,终日对着一堆堆发黄的纸卷度日。
他没有靠山,关陇、山东、江南三大士族集团排挤他,虞世南、魏征、孔颖达等清流文臣孤立他,皇帝也疏远他。
因此,他虽然文字功底天下少有人及,但只能在秘书监修史、去弘文馆授课。
好在他足够安分,心里基本熄了平步青云的梦。常年埋在秘书省编撰五代史、隋代史料,也从不钻营结交权贵、掺和派系争斗,因此也没人可以找他麻烦。
日子过的倒还安生。
此时的许敬宗,用他自己的话说:希望依靠修史复兴家族、门第的荣光。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料到,正是这个冷衙门的不起眼的中层干部,会在二十多年后的权力斗争中罗织罪名,阴死了权侵朝野的长孙无忌!
下衙之后,许敬宗如平常一般,出了朱雀门,准备沿着朱雀大街回家。
心里想着:明日休沐,今日可顺道买些酒肉回家,再买两条鱼,裴氏与儿女们也能分上一些。
(注:唐朝施行十日一休,即每月初十、二十、三十或者最后一日休沐。当然,各衙署会留少数人值勤,三品以上大员休沐也需要待命。
许敬宗出身高阳许氏,衣冠南渡的士族之一。因生长于江南,故喜欢吃鱼,有别与关中人喜欢吃羊肉。)
但今日,他刚出朱雀门,就被一个陌生人拦住了去路。
“敢问,可是许公当面?”来人一副仆役小厮的装扮,但身上的料子却是颇好,应是来自高门大户。
“某家的确姓许,不知何故拦我去路?”
许敬宗蹙眉,此时的他和长安的贵人们少有交集。便是弘文馆的学生,也因为虞世南等人对他的孤立,和他几乎没有私下往来。
“真是许公。”这小厮露出喜色,从怀里摸出一张请帖,双手递上,“我家主人久闻许公才名,故此想邀请许公明日一叙。
这是邀请函,时辰地点聚在函中,还请许公务必收下。”
许敬宗却没有立刻接过,反而眉头皱得更深,“你家主人是谁?既然想邀请许某,当先表明身份才是。许某可不想和来历不明之人扯上关系!”
此时的许敬宗只当是哪家商人,想要请他题字、或者给家里的什么人写传记、作墓志什么的。
(这在长安并不稀奇,韩愈便是靠着给人写墓志攒钱买的房子。许敬宗才名远播,肯定会有人找上门。)
他许敬宗虽然没有什么权势,但也是士族出身,有朝廷的正经官身,自然不屑为了钱财与商人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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