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抓烂账(1 / 1)

韩郎中。

陈浩云想起接风宴上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想起受衔大典上那只遥遥拱过来的手。

右副厅主门下第一得意人,功曹司韩郎中;韩郎中的师弟崔主事,管着功曹司的考功钱粮。

藤,摸着了。藤上结的第一颗瓜,就在功曹司。

第三条线,是玫九。

玫九是随边市商队一起进的厅城。

她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就抱了一只一尺见方的黄铜小匣子,风尘仆仆地站在驿馆门口,见了陈浩云,规规矩矩行礼:主上。

来了就好。陈浩云亲自给她倒了碗茶,边境怎么样?

都好。红白两处按月纳贡,一天不敢短;边市这个月的流水,比上月又多了一成半。玫九捧着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凤离公子说,账上的事有我,您放心。

陈浩云笑了。玫九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每句话都在秤上。

那一只黄铜小匣子,才是她的命根子。

匣子上没锁,锁在匣子里头——那是她的金算锁,账册、契书、单据,录进去就烙在锁芯里,谁也改不了,谁也毁不掉,除非她死。

军驿监的勘合、钱庄的流水、榷场的岁贡账。陈浩云把三摞东西推到她面前,全录进去。

玫九没言语,黄铜匣子打开,一摞一摞过手,一页一页录入。

录到半夜,她合上匣子,说了到厅城后的第一句长话:主上,证据链闭上了。从矿铁过关,到折价出手,到晶骨分账,一头一尾,都在锁里了。

陈浩云站起身,那就差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底账。陈浩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分账分到这个份上,崔主事和那位苟东家之间,必有一本谁也不给看的底账。没有底账,三七分就分不匀;分不匀,他们俩自己就先得咬起来。

他低下头,对着脚下的影子轻声说:大影,去吧。苟东家家里,苟东家货行里,暗格、夹墙、地窖——把这本账,给我翻出来。

影子水一样漫过地面,无声无息地渗出门缝,融进厅城的夜色里。

九影不会说话,可九影的眼睛,比谁都好使。

苟东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门口蹲着两只超凡的獒犬,鼻子比禁制还灵,生人靠近十丈就炸毛。

可影子不是人,影子顺着墙根溜过去的时候,两只獒犬只是歪了歪头,又趴下了——它们看得见贼,看不见贼的影。

大影在宅子里转了一圈。书房,没有;卧房,没有;佛堂——等等。

佛堂里供着一尊笑眯眯的财神,财神的底座,比寻常底座厚了三寸。影子里伸出一只薄薄的影手,顺着底座的缝探进去,一摸,空的,空的里头,躺着一本册子。

苟东家大概是觉得,满厅城的禁制都防着超凡,唯独没人会防一尊财神。

他忘了,影子拜财神,是不用磕头的。

后半夜,影子回来了。

大影的影子里卷着一本薄薄的蓝皮小册,还有一张揉皱了又抚平的纸——纸上是一方私印的印蜕,崔记的暗记。

蓝皮小册翻开,陈浩云一页页看过去,越看越想笑。

好一本底账。哪年哪月,过铁多少,折价几成,卖得晶骨几何,三成送崔府,七成入散户,笔笔清楚,字字分明。

记账的还颇有文采,给这册子起了个雅名——《岁寒录》。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拿贪墨的脏账,装先贤的风骨。陈浩云把这册子递给玫九:录进去。录双份。

动手之前,陈浩云把三份证据的抄件,分作三路送了出去。一路送颖儿诡案头,一路送龙厅长通传,最后一路——送进了长老院的值房。

抄件上没有一个字是他写的,全是勘合、流水、底账的原样。

主上这是……玫九不解。

实据先亮,人后拿。陈浩云掸了掸袖口,敕令许我先拿下后奏报,可没拦着我先让大家看明白。拿人之前,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这样拿完,才没人能说我是构陷,也没人能替那两只蚂蚱喊冤。

玫九望着他,忽然低声道:主上比在边境的时候,更稳了。

没办法。陈浩云笑,厅城的刀,得快,还得干净。

当天夜里,三处地方都有了回音。

颖儿诡的回话是一个字:龙厅长那边通传回来,说厅主看完抄件,茶都多喝了一盏。长老院最干脆——没回音。

没回音,就是回音。

天亮之前,陈浩云换好了巡察使的礼服,佩好了玉印,带着魏瘸子和十名缇骑亲兵,站在了缇骑司的衙门前。

缇骑司值夜的都尉验过巡察使印,一句话没多问——敕令上写得明白,缇骑听调。

三百缇骑,分作两路。

一路扑城东裕丰货行,苟东家还在睡梦里,就叫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夹墙起出熔铁的范模,地窖里起出没来得及出手的四十块铁锭,块块带着官矿的火印。

另一路,陈浩云亲自带队,扑崔府。

崔主事是练过的,外头的动静刚起,他书房里的火盆先着了——一沓契书单据,正往火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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