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了许多。
陆不凡脚步轻快,沿途那些白色小花开得愈发密集,从山路两侧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坡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覆在青翠的草甸之间。他弯腰摘了一朵凑近看了看,花瓣洁白如纸,花心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气。这种花他以前从未见过,应该是灵脉复苏后新近萌发的品种之一。
姜月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刚才那间石室里的竹简,你只拓了一卷带出来?”
“其余的留着了。”陆不凡把玩着手里那朵白花,“那些东西放在那里几百年了,不动它就是最好的保护。日后若有人能像我们一样找到那里,自然也能从中受益。万一以后哪天落星岭的灵脉节点彻底恢复了,那里或许还能成为一处新的修行传承地。”
姜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与他并肩同行。两人走出落星岭范围后重新回到了官道上,此时已是午后,阳光偏西斜斜地拉长了地上的影子。官道前方横着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清浅,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溪边追逐嬉闹,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陆不凡在桥头停了一下,看着那群孩童玩耍。他们的笑声清脆明朗,像是溪水敲在石头上的声响。其中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蹲在溪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试图扎鱼,每每落空便懊恼地拍一下自己的后脑勺,然后又重新蹲好屏息等待。
陆不凡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没有打扰那群孩童,从桥的另一侧绕了过去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没有再遇到什么特殊的地点。沿途所见都是寻常的村镇和田舍,灵脉复苏的迹象已经扩散到了这片区域的角角落落。田间的水稻比往年抽穗更早、河里的鱼群更肥、山间的野果更大更甜。陆不凡沿途与遇到的农户和猎户聊天,从他们的言谈中拼凑出一幅全面而鲜活的复苏图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灵脉是什么东西,但他们能感受到泉水变甜了、天更蓝了、地里的收成好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叠加在一起,让整个乡村都洋溢着一股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气氛。
第二十一天夜里,两人路过一片不大的湖泊时陆不凡忽然停下了脚步。
湖面在月色下安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他走到湖边蹲下来伸手探入水中,湖水清凉透彻,指尖传来极其纯净的灵气波动。这种纯净程度甚至超过了圣殿山的灵泉,像是整片湖泊就是一个天然的灵气过滤器,将周围方圆数十里的灵力精华都沉淀汇聚在了这一汪碧水之中。
“这湖底下有个天然形成的灵穴。”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规模不大但质地极纯,白光归位之后这个灵穴被激活了,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界释放经过滤净的灵气。以后这地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修炼福地,只是目前还没被人发现。”
他在湖边坐了下来,姜月便也跟着坐在了他身旁的草地上。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清凉的水汽,繁星在水中微微荡漾。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忽然姜月偏过头看着他:“这趟走完你打算做什么?”
陆不凡想了想:“先把这趟记录的灵脉数据整理成册交给大长老,然后可能会闭关一段时间,把归墟境往上再推一推。上次冲击的时候是在白光归位之前,如今白光归位天地法则趋于完整,趁着这股气运再往前走走应该有机会突破到中段。”
“然后呢?”
“然后?”陆不凡靠在身后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满天的星星,“然后说不定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师父在天澜界留了那么多研究的心血,他自己没能亲眼看到那些东西派上用场,我总得替他走完那一步。而且天澜界的天道本源被污染了那么久,如果能找到修复的方法也算是了却他老人家的一桩心事。”
姜月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回湖面上:“去天澜界可不是出门远行那么简单,界域之间的虚空航行没有归墟中段以上的修为撑不住空间压力。”
“所以我这不是打算先把修为冲上去嘛。”陆不凡笑了笑,“别急,一步一步来。”
夜深了,湖面上升起一层极薄的水汽,将月光的清辉笼得朦朦胧胧。陆不凡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草叶之间,闻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闭上了眼。姜月没有动,依然坐在湖边看着那层正在升起的水雾,银灰色的剑横放在膝上,像个沉默的守夜人。
第二天清晨他们被一群野鸭的叫声吵醒了。湖面上十几只绿头鸭扑棱着翅膀从水中起飞,带起一串水珠在朝霞中闪烁着碎金般的光。陆不凡打着哈欠站起来伸了个腰,用湖边的凉水洗了把脸,精神抖擞地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路途顺畅无阻,走走停停了几日后终于回到了圣殿山的脚下。山门前的白玉台阶比离开时更加光洁了几分,上面的金色符文在白光归位之后恢复了鼎盛时期的光泽,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大长老得到消息后亲自迎了出来,老人在看到陆不凡怀中那厚厚一叠记录玉简时笑得眼角堆起了层层褶子。
陆不凡把东西交给大长老后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先将满身的尘土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把腰间那柄短剑取下来放在膝头。银色符文安安静静地嵌在剑鞘表面,光芒柔和如常。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上那行师父刻下的字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将剑重新系回腰间。
院门外传来姜月的声音:“吃饭了,大长老说今晚有新鲜的湖鱼。”
陆不凡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晚霞铺满了半面天空,橘红色的光落在院墙和石板路上将整个院子笼在温暖的色调里。他穿过游廊向饭堂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正在洒扫的年轻修士,那几人看到他忙停下手中动作躬身行礼。陆不凡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自己拐过回廊尽头走进了饭堂的热闹灯火之中。
姜月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面前放着一碟清蒸的湖鱼和两碗白米饭。她见陆不凡进来便拿起筷子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坐。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亮起来的夜色和初升的星斗。